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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你累的话, ...

  •   一大早,温迎就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他迷糊地醒来,又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

      “哥?”
      “嗯。”

      温迎没再说话,躺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厨房里传来的,张秀英的声音,尖利的,带着哭腔,还有陆建国低沉的吼声,像两头野兽在笼子里互相撕咬。

      “……厂里说的?厂里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去求啊!你去送礼啊!”

      “求个屁!全厂裁三分之一,我算老几?”

      “那家里怎么办?旭儿明年高考,陆起的学费还没交齐,还有那个瞎子——”

      “别跟我提那个瞎子!”

      温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说话。陆起抿了抿唇,起身,告诉温迎别出去,自己走出去了。

      厨房里,张秀英坐在小凳子上,两只手狠力地绞在一起。陆建国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门,肩膀垮着,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锅里煮着稀饭,咕嘟咕嘟地响,没人管。

      “爸。”陆起叫了一声。

      张秀英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建国。陆建国没转身。他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压抑着什么。

      “你爸……”张秀英说了一句,没往下说。

      “下岗了!”陆建国突然把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米汤溅了满地。他猛地转身,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下岗了!老子下岗了!”

      陆起没说话。他看着地上的搪瓷缸子,缸子底磕瘪了一块,米汤正慢慢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那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边缘的搪瓷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黑铁,像一块溃烂的伤疤。

      “下岗就下岗,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陆起说着,蹲下身,要去捡那块瘪掉的搪瓷片。

      突然,陆建国一脚踹在陆起肩上。陆起踉跄撞在门框上,左耳嗡鸣,半边脸火辣辣地烧。

      “老子就对你发火!你摔什么门?你看不起老子?!”他声音嘶哑,手指直戳陆起鼻尖,“你妈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供你读书,结果呢?”

      “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你摔什么门?!”陆建国挥了一巴掌。

      “我说了没有。”陆起的声音也大起来。

      陆建国的酒气喷在他脸上,他比陆起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影子把陆起整个人罩住了。“那你甩什么门?!我在那边操女人你甩什么门?!”

      陆起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爸。他爸的脸是红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蚯蚓在皮下蠕动。

      “你说话!”陆建国攥紧陆起的衣领,抬手。

      啪——啪——啪——

      “陆建国!”张秀英喊了一声。

      “你闭嘴!”陆建国头也没回,手还举着,“你跟你妈一样。”

      陆起的手指攥紧了。

      “一样的白眼狼。一样的没良心。”陆建国的声音低下来,“她走了,你也想走?你走啊。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说要走。”

      “你没说?你心里想了。”陆建国盯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妈一样,嫌我穷,嫌我没本事——”

      “够了。”

      陆建国愣了一下。

      “我说够了。”

      巴掌落下来。

      “你再说一遍?”陆建国喘着粗气。

      陆起把头转回来,看着他爸。他爸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抖的。

      “我说——”

      再一下。他的脸偏向右边,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在木头里,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门框,没倒。

      “你他妈再说?”陆建国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陆起站在那里,嘴角的、鼻子里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他看着他爸。他爸的眼睛红了。打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三下还没落下来,一个人影从旁边撞过来。

      温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出来的。他光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整个人跌跌撞撞的,手在前面乱摸。他摸到陆起的胳膊,拽住,往自己身后拉。他挡在陆起前面,手伸开。

      “别打了!”温迎冲陆建国吼,“别打哥哥!你打他干什么?!他没做错什么!”

      陆建国的手悬在半空。

      温迎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直直地对着陆建国声音的方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单薄的秋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能看清凸起的肩胛骨形状。

      “你算什么东西?”陆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瞎子,吃我的住我的,还敢冲我吼?”

      “他没做错。”温迎重复道,声音在抖,手死死攥着陆起的胳膊,“你凭什么打他?”

      “凭我是他老子!”

      “老子就能随便打人吗?”温迎往前蹭了半步,脚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蜷缩着。

      “让开。”陆建国说。

      “不让。”

      “妈了个逼的,当初就该让你死在街头!你也跟你那个妈一样,你那个妈,十八岁就跟男人睡,生出你这么个废物。她把你扔了,自己不知道在哪个窑子里——”

      “够了。你骂我就骂我。别说他。”

      陆起把温迎拽到身后。

      陆建国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的火山,他刚举起拳头——

      “一大早吵什么?”陆旭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一眼陆起的脸,又看了一眼陆建国,打了个哈欠。

      “烦不烦啊。打完了没?打完了我接着睡了。”

      说完,他转身回房间,门“砰”一声关上。

      陆建国的拳头僵在半空,青筋暴起,却再没落下。

      房间忽然安静了。只有陆起脸上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嗒、嗒、嗒……

      陆起看了一眼陆建国,把温迎带回房间,关上门。他让温迎坐在床上,自己去拿脸盆,倒上热水,把毛巾浸湿。

      “脚。”他说。

      温迎把脚抬起来,悬在床沿。陆起蹲下去,用湿毛巾擦他的脚底,从脚跟到脚趾,一个一个地擦。温迎的脚很凉,擦到第三遍才有点热气。

      “你出来干什么?”

      “他打你。”

      “他打不死我。”

      “那也不行。”温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鼻音,他哭了,“你脸疼不疼?”

      “不疼。”

      “骗人。”

      陆起没说话。他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站起来。温迎的手立刻伸过来,在空中摸索。陆起把手递过去,被他攥住,拉到脸旁边。

      温迎的手指很小心地触碰那些伤处,从眉骨到颧骨,再到嘴角。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一点湿意,大概是刚才摸到他脸上的血,没擦干净。

      “这里肿了,”他说,“这里破了。这里——”他的手指停在陆起的嘴角,“这里也破了。”

      “嗯。”

      陆起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滑到肩膀上的衣服拉正。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书包。书包很轻,里面没几本书。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哥。”温迎叫他。

      他停下来。

      “你去哪?”

      “学校。”

      “你脸上——”

      “没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还是冷的。他把右手揣进口袋里,左手拎着书包。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左眼肿得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前面有个水龙头,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脸上的血,继续往前走。

      温迎站在巷子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听不见了。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门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秋衣猎猎作响,他却感觉不到冷。

      厨房里传来张秀英低低的啜泣,还有陆建国粗重的喘息,像两头斗败的野兽,各自舔舐伤口。

      温迎没动。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锅里早已熬干的稀饭发出焦糊的滋滋声,听着陆建国一脚踢翻小凳子的闷响,然后是一声门轴的惨叫。陆建国回屋了。

      温迎沿着墙根慢慢蹲下,把冰凉的脚趾缩进秋衣的下摆里。水泥地的寒气顺着尾椎往上爬,他却不想动。他想起刚才陆起的脸,想起那些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嗒、嗒、嗒的。

      “温迎?”

      张秀英的脚步声近了,停在不远处,他闻到她身上油烟和廉价雪花膏混杂的气味。

      “你……别蹲这儿。”张秀英犹豫地说。

      “阿姨,哥他……”

      “没事的,”张秀英打断他,“父子俩,哪有不吵架的。你陆叔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

      温迎没说话。他不管别的,他只管陆起。陆起被打了,流血了。温迎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眼眶红了起来。

      “你陆叔……”张秀英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他也不容易。”

      说完张秀英走了。

      温迎蹲在那里没说话。听着张秀英在厨房里忙碌。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瓷碗碰撞的脆响,打火机点煤气灶的“咔哒”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起身,踉跄着回了房间。他摸索着找到陆起睡的地方,躺下去,把军大衣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被子里有陆起的味道,肥皂和阳光混合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想起菜市场的时候,有个大孩子告诉他,瞎子做梦是看不见东西的。他当时不信,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很少做梦,或者说,他很少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睡眠对他而言只是一片黑,和醒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今天他希望自己能做个梦。梦里有颜色,有形状,有陆起脸上的伤……不,没有伤,陆起的脸是干净的,完整的,在对他笑。

      他没有做成这个梦。他醒来的时候,耳边是陆旭打游戏机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按键声。陆旭放学回家了。那陆起也应该回来,可是房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陆旭盘腿坐在一边。

      “我哥呢?”温迎问。

      “学校啊,你以为他跟你一样,天天在家躺着?”

      温迎没反驳。继续往前走,慢慢往厨房走。陆旭的游戏机声音在身后响着,突然停了一下。

      “哎,”陆旭叫住他,“你早上挺勇的啊。”

      温迎停下来,扶着门框。

      “我爸那脾气,”陆旭说,“我都不敢惹。你倒好,直接往上冲。”

      “他打哥哥。”

      “打就打呗,”陆旭的声音满不在乎,“又不是第一次。我第一天跟着我妈来这个家的时候八岁,那时候陆起九岁,我每天都能听到他被打的声音。我冲上去过几次,也被打了,后来就随便了。你冲上去,万一他连你一起打,你一个瞎子,躲都躲不开。”

      温迎没说话。他站在门框边,手指抠着木头的纹理。

      “算了,”陆旭又说,“跟你说了也不懂。”

      温迎没说话,他转身继续朝厨房走,手指掐进掌心。

      厨房里没有热气,不知道是早就吃过晚饭了还是还没做。不管怎样,陆起还没回来。他回来了,需要吃饭。温迎摸索着,找到一些白菜、豆腐。然后坐在小凳上开始生火烧水。

      突然,有个声音从院外传来,温迎下意识地站起,可脚步声有些轻盈,不像陆起那么沉重。他重新坐回原地。

      “温迎,”张秀英的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你想不想……找个事做?”

      温迎抬起头,对着她的方向。

      “就是……你陆叔现在没工作,家里紧巴。你眼睛不好,但手是巧的,你不是会织围巾吗?我给你买毛线——”

      “我做。”温迎说。

      张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我还没说完呢。也不急,等你哥回来,问问他…”

      “我做。”温迎重复道,“我能做。”给陆起说了,他肯定不会同意。上次给陆起织围巾,他的手被扎得全是血,陆起就收了他的针线盒,不让他碰。

      张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明天我去供销社看看毛线。现在天冷了,围巾好卖。”

      温迎点点头,手指继续摸索着白菜的叶片,把枯黄的摘掉。

      张秀英转身欲走,又停住。温迎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是什么也没说,又离开了。

      温迎洗着菜,想陆起是不是不想回来。也对,他肯定不想看见陆建国,不想在这个家里多待一分钟。他不知道,陆起想不想看见自己。

      想着想着,他开始往锅里倒油,油珠在锅底噼啪炸开,温迎手腕微顿,凭着记忆将白菜梗斜切成段,倒在滚烫的油面,白菜沾着水,油星四溅,他的手被烫出好几个红点,他把毛衣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些红点。

      晚上,陆起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推开门,堂屋里没人。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看见温迎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炒菜。他的右手握着锅铲,左手扶着灶台边缘。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细瘦的手臂上全是红点。他的脚上穿着旧棉鞋,是陆起从床底下翻出来的,大了两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哥?”温迎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你回来了。”

      “嗯。”

      “饭快好了。”

      陆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温迎把菜盛出来,端着碗走到桌边。把碗放下,又回去端粥。陆起跟在他后面,把粥接过来。

      “你的脸……”温迎伸出手,在空气里乱摸。陆起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

      “没事。”

      温迎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攥住自己的衣角。

      “你躲我。”他说。

      “没有。”

      “你躲了。你嫌我脏。”

      陆起把粥碗放在桌上,瓷底磕出重重一响。

      他看着温迎。温迎的眼睛对着墙壁,睫毛垂着,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的毛衣领口沾着一点灰,大概是炒菜时溅上的。

      “我没有。”陆起说。

      “那你让我摸。”

      陆起没动。

      温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吃饭。”陆起说。

      温迎没动。

      陆起没说话。他拉着温迎的手,把他按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一盘白菜炒豆腐,一盘腌萝卜,两碗稀饭。白菜有点糊,边缘发黑,盐放多了,吃起来涩口。

      “以后别炒了。”陆起说。

      “怎么了?”温迎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脏麻麻的难受。

      “糊了。咸了。”

      温迎顿了一会儿,片刻后,他说:“我再练。”

      “不用。别做了。”

      温迎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截腌萝卜,慢慢放进嘴里,嚼得很轻。他的手在抖,下巴也在抖,泪水无声地滑进稀饭碗里。

      陆起看着他,没说话。他夹起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咽下去。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温迎抬起头,眼睛对着他的方向。

      “别管。”

      他走到门口,温迎忽然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往前走了两步,手伸着,差点撞到门框。陆起扶了他一把,被他抓住手腕。

      “几点回来?”

      “不知道。”

      温迎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你小心点。”

      陆起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从手腕上拿下来。他推开门走出去,没回头。

      温迎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姿势。

      他慢慢收回手,摸到桌沿,顺着边缘坐下。碗里的稀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搅了搅,那层膜碎成小块,沉下去。

      陆旭的游戏机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偶尔夹杂着一两句脏话。温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稀饭是咸的,不知道是自己的眼泪还是本来就这样。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动静。巷子里有狗叫,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有邻居骂孩子的声音。每一次脚步声靠近,他都站起来,走到门边,听着那声音经过,远去,再坐回去。

      陆起是半夜回来的。温迎听到门轴的响动,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冰得他一哆嗦。他摸到门框,又摸到陆起的肩膀,然后是他的脸。
      陆起的脸是湿的,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的头发也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温迎的手指往下移,触到他嘴角的伤,已经结痂了,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裂口。

      “你去哪了?”温迎的声音发颤。他闻到了血味儿,汗味儿。陆起又去干活了。没有水泥的味道。不知道去哪儿干了什么。

      “搬东西。”

      陆起稍微退开一些,走进去。

      温迎站在原地,脸朝着陆起的方向,眼睛睁着,没有焦距。

      “几点了?”

      “十一点多。”

      “你吃饭了吗?”

      “吃了。”

      温迎没再问。他回到床边,往床里挪了挪,腾出位置。陆起坐在床沿,开始脱鞋。他的手指很僵,鞋带解了两次才解开。

      “你累了。”温迎说。

      “没有。”

      “你声音都变了。”

      陆起没说话。他把鞋脱掉,袜子也脱掉,脚底的泡破了两个,他没出声。温迎的手伸过来,在空中摸索,摸到他的肩膀,顺着往下,摸到他的手。

      “你手怎么这样?”

      “没事。”陆起抽回手,往背后藏了藏。

      温迎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着。他没再说话。

      陆起去院子里,打开水龙头,舀起一瓢凉水浇在脸上,又去冲脚。水顺着脚踝流进拖鞋缝隙,冰得他一颤。他低头看着脚底血丝混着泥沙被冲开。

      回到屋里,温迎已经侧身朝里躺着。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军大衣,铺在地上,垫上枕头,蜷身躺下。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屋顶裂缝。

      过了很久,他以为已经睡着了的温迎忽然开口:“哥。”

      “嗯。”

      “你要是累了。就把我扔了吧。”

      陆起没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南巷很安静。炉子里的火灭了,屋里开始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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