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爱与不被爱 老旧平房的 ...
-
老旧平房的木门被穿堂风撞得哐哐轻响,门板薄得挡不住外头爷爷奶奶尖利的骂声,一字一句,全往乐昭耳朵里钻。
他没靠在门上,也没攥着衣角故作隐忍,只是背靠着冰冷的墙根,缓缓滑坐在地上。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昏黄月光,落在他脚边,也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只旧小熊上。
小熊是浅棕色的,绒毛早就磨得发硬,一只耳朵缺了块,身上还沾着早已暗沉发黑的血渍,那是多年前就洗不掉的痕迹,被他藏在衣柜最深处,藏了整整十几年。
“你说说你,一天天的不学好,抽烟喝酒样样沾,逃课打架成家常便饭,我们老两口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养你这么个讨债鬼!”奶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怨怼,夹杂着爷爷重重的咳嗽声,还有拐杖敲在地面的闷响,“好好的书不念,成绩一落千丈,以前那个懂事的孩子哪儿去了?你就是存心要气死我们!”
骂声还在继续,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说他不懂事,说他自甘堕落,说他拖累了这个家。
乐昭垂着眼,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小熊僵硬的绒毛,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他懒得辩解,也没力气辩解。
屋外的责骂,不过是这个家多年来的常态。自从那年家破人亡,爷爷奶奶接他回来,起初的那点心疼,早就被生活的重压、旁人的指指点点磨得一干二净。父亲欠下的赌债,母亲跳楼的流言,邻里街坊的白眼,亲戚们的避之不及,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两个老人喘不过气,久而久之,所有的怨气,便都顺理成章地撒在了他身上。
他从不跟他们吵,也从不跟他们闹。只是学会了用烟酒,把自己裹进一层厚厚的壳里。
膝盖上放着半瓶廉价白酒,瓶身冰凉,他抬手拧开瓶盖,没有酒杯,就着瓶口猛地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钝痛,根本不值一提。他只想靠这股醉意,麻痹掉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过往,麻痹掉“没人爱”这个扎人的事实。
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吸了一口,烟气在胸腔里绕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来,呛得喉咙发紧,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是哭。烟味很冲,能暂时盖住身上散不去的、属于这个破旧平房的霉味,也能盖住他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孤独。
那些不堪的过往,从来都不用刻意去回想,它们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在每个这样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涌上来。
他记得小时候,这个家也曾有过片刻的温暖,可这份温暖,碎得太快,太彻底。弟弟没了踪影,母亲从高楼一跃而下,死在他眼前,鲜血溅在他的鞋上,溅在这只小熊身上;父亲因赌生祸,锒铛入狱,最终没了活路。短短几年,他的世界轰然倒塌,从一个被人疼爱的孩子,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变成了爷爷奶奶嘴里的灾星。
从懂事起,他找过弟弟,疯了一样找,可找了十几年,半点音讯都没有。他试过好好读书,试过做个懂事的孩子,可日复一日的责骂、冷眼,还有心底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终究把他逼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抽烟、喝酒、逃课、打架,不是他想变坏,只是他找不到别的方式,来对抗这满是苦楚的生活,来掩饰自己从未被爱过的狼狈。
屋外的骂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爷爷奶奶低声的叹息,还有风刮过窗户的吱呀声。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乐昭浅浅的呼吸声,和白酒瓶偶尔碰撞地面的轻响。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脸轻轻贴在怀里的小熊上,小熊的绒毛冰凉,却是这世上唯一能给他一点慰藉的东西。烟雾缭绕中,他闭着眼,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隐忍。
没人知道他夜里会这样抱着小熊发呆,没人知道他喝酒喝到胃痛,没人知道他抽烟抽到手指发黄,只是为了不去想那些痛。他不说,不闹,不辩解,只是把所有的委屈、思念、绝望,全都咽进肚子里,藏在这黑暗的小屋里,藏在烟酒和这只旧小熊的陪伴里。
月光慢慢移动,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悲凉。他轻轻抿了抿唇,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轻得像一阵风,转瞬就散在空气里。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刻进骨髓的疲惫和难过。
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掐灭了烟头。怀里的小熊依旧安安静静,陪着他,在这冰冷的夜里,熬过又一段无人问津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