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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梁园悲歌 叛乱平定后 ...

  •   一 功高震主
      景帝三年秋,梁王刘武凯旋归国。

      离开长安那日,窦太后亲自送到霸陵原上。她拉着刘武的手,泪眼婆娑,一遍遍叮嘱:“武儿,到了梁国,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给长安写信。想为娘了,就回来看看。”

      刘武笑着安慰她:“母后放心,儿臣在梁国过得很好。母后保重身体,儿臣会常回来看您的。”

      窦太后点点头,又哭又笑地拍着他的手。

      刘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色平静如水。

      待母子二人说完话,他才上前,拍了拍刘武的肩:“弟弟,一路保重。”

      刘武连忙行礼:“臣多谢陛下。”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一个穿着天子冕服,一个穿着诸侯王礼服;一个面色沉稳,一个笑容温和。看起来,是一幅兄友弟恭的美好画面。

      可站在一旁的周亚夫,却从皇帝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刘武的车驾缓缓向南而去。窦太后站在原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久久不动。刘启陪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良久,窦太后忽然开口:“皇帝,你说,武儿这次立了大功,该怎么赏他?”

      刘启一怔,旋即道:“儿臣自当重赏梁王。”

      窦太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幽深:“怎么个重赏法?”

      刘启沉默片刻,缓缓道:“加封食邑,赐金千斤,增其仪仗,许其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窦太后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就这些?”她问。

      刘启道:“母后以为,还该赏什么?”

      窦太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皇帝,”她轻声道,“武儿是你亲弟弟。他在睢阳城头苦战三个月,差点死在吴军手里。他守住的不只是梁国,是整个关东。这样的功劳,岂是几个食邑、几斤金子能抵的?”

      刘启沉默。

      窦太后继续道:“为娘不是要你封他做什么。为娘只是想说——你别忘了,他是你弟弟。他对你没有二心。”

      刘启抬起头,看着母亲,目光复杂。

      “儿臣明白。”他轻声道。

      窦太后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她喃喃道,“明白就好。”

      二梁园盛景
      刘武回到梁国后,梁国的气象,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在睢阳城头血战三月,威震天下。诸侯王中,无人不知梁王之名;朝堂之上,无人不赞梁王之勇。他的封地,从原来的四十余城,增加到七十余城;他的府库,堆满了朝廷赏赐的金银财宝;他的宫室,扩建得巍峨壮丽,几可与未央宫媲美。

      刘武开始在梁国广招贤士。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枚乘、司马相如——这些名动天下的文士,纷纷投奔梁国,成为他的门客。每日里,梁园之中,诗酒唱和,文采飞扬,俨然成了天下文人的中心。

      刘武喜欢这样的日子。他喜欢与文士们谈诗论赋,喜欢在梁园中宴饮游赏,喜欢那种被人仰望、被人赞美的感觉。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

      那一日,他与羊胜、公孙诡在园中饮酒。酒过三巡,他忽然问道:“你们说,长安那边,如今在做什么?”

      羊胜笑道:“大王想长安了?”

      刘武摇摇头:“不是想,是担心。”

      公孙诡问:“大王担心什么?”

      刘武沉默片刻,缓缓道:“孤担心陛下。担心朝中那些人。担心——”

      他没有说下去。

      羊胜和公孙诡交换了一个眼神。

      羊胜道:“大王,臣斗胆问一句——大王担心的,可是储位之事?”

      刘武脸色一变,旋即摇头:“休要胡言!”

      羊胜却不肯罢休,继续道:“大王,臣听说,窦太后一直想立大王为储。只是朝中大臣反对,陛下才没有答应。如今大王功高盖世,威震天下,朝中已有人私下议论,说大王有——”

      “住口!”刘武霍然站起,面色铁青,“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羊胜跪了下来,却依旧昂着头:“大王,臣是为大王着想!陛下虽是大王兄长,可自古以来,兄弟相争的事还少吗?大王若不早做准备,只怕——”

      “够了!”刘武拂袖而去。

      可那一夜,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不能入睡。

      羊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三长安暗涌
      未央宫中,刘启近来心神不宁。

      七国之乱平定了,天下太平了,可他心里,却始终有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块石头,叫梁王刘武。

      刘武这次立了大功,威震天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梁王之名。窦太后三天两头在他面前念叨,说武儿如何英勇,武儿如何辛苦,武儿如何该赏。赏?他已经赏了。加封食邑,赐金千斤,增其仪仗,许其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些还不够吗?

      可窦太后要的,显然不只是这些。

      这一日,窦太后召他入长乐宫。

      刘启到时,窦太后正坐在窗前发呆。见他进来,她招招手:“皇帝,过来坐。”

      刘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窦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

      “皇帝,”她忽然开口,“为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刘启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请讲。”

      窦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为娘想立武儿为储。”

      刘启脸色一变。

      窦太后继续道:“启儿,你不要误会。为娘不是要废你。你已经是皇帝了,做得很好。为娘只是想——若你百年之后,能让武儿接你的位子,兄弟相继,世世相传,岂不是美事一桩?”

      刘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母后,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议。”

      窦太后道:“为娘知道。可武儿这次立了大功,天下归心。若你百年之后,能让武儿继位,岂不是顺天应人?”

      刘启看着她,目光幽深如井。

      “母后,”他轻声道,“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母后。”

      窦太后道:“你说。”

      刘启道:“儿臣有太子。太子刘荣,是儿臣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母后要立武儿,太子怎么办?”

      窦太后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太子刘荣。那是刘启的长子,栗姬所生,今年才十来岁。她不是不喜欢这个孙子,可比起刘武——

      “太子还小,”她喃喃道,“可以改立。”

      刘启看着她,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母后,”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如水,“此事容后再议。”

      他转身离去,留下窦太后一人坐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四袁盎之谏
      刘启回到宣室殿后,立即召见了袁盎。

      袁盎是楚地人,以直谏闻名,曾任吴相,后因事免官,闲居长安。刘启即位后,重新起用他,拜为太常,位列九卿。

      袁盎入殿时,刘启正在批奏章。见他进来,刘启放下笔,开门见山:

      “袁卿,太后想立梁王为储,你以为如何?”

      袁盎脸色一变,旋即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刘启看着他,没有说话。

      袁盎继续道:“陛下,臣敢问——太后欲立梁王,是欲效殷道亲亲,周道尊尊乎?”

      刘启一怔:“什么意思?”

      袁盎道:“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其所尊,故立子。若陛下欲立梁王,是效殷道也。然殷道已亡,周道尚存。周道所以存者,以其尊尊也。尊尊者,不乱嫡庶,不争储位,天下所以长久也。”

      刘启听罢,久久不语。

      袁盎又道:“陛下,臣还有一言——春秋之时,宋宣公舍子立弟,弟受国而死,其子复立。宣公之弟曰穆公,穆公薨,宣公之子与夷立。其后宋乱,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况以天下之主,而授之弟,臣恐后世之争,自此始矣!”

      刘启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想起周亚夫的话,想起朝中大臣的态度,想起那些可能发生的变故。

      “袁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传朕旨意——召集群臣,议储位之事。”

      袁盎跪地叩首:“陛下圣明!”

      五 朝堂之争
      数日后,未央宫前殿。

      群臣毕集,气氛凝重。

      刘启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窦婴、周亚夫、袁盎、郦寄、栾布——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此刻都面色凝重,等待着他开口。

      “诸卿,”刘启缓缓道,“太后欲立梁王为储。朕今日召诸卿来,是想听听诸卿的意见。”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窦婴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太子荣乃陛下长子,名正言顺,天下皆知。若废长立幼,必生祸乱!”

      周亚夫紧随其后:“臣附议窦婴。太子无过,不可轻废。梁王虽贤,终是臣子。以臣代君,乱之道也!”

      郦寄、栾布等人也纷纷出列,表示反对。

      可也有几个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刘启看着他们,问道:“诸卿有何话说?”

      那几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人出列,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臣等只是觉得……梁王功高,天下归心。若立为储,也未尝不可。”

      话音刚落,袁盎立即反驳:“未尝不可?当年宋宣公立弟,五世不乱?你读的是什么书?”

      那人被他驳得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殿中争论越来越激烈,支持太子的一方占了绝对上风。那些原本犹豫的人,看着这架势,也纷纷倒向太子一边。

      刘启坐在御座上,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像一头潜伏的猎豹,在观察猎物的动向。

      待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诸卿之意,朕已知晓。太子荣,朕长子,无过。储位之事,就此议定——太子荣,为皇太子。梁王武,仍为梁王,世世相传,与汉长久。”

      群臣跪地叩首:“陛下圣明!”

      消息传到长乐宫时,窦太后正在用膳。

      她听完禀报,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案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后?”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窦太后没有回应,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好一个皇帝。”她喃喃道,“好一个朝臣。好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

      她只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内室,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宫女。

      六刺客之影
      刘武得知朝堂议定的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梁园中,望着满园秋色,久久不语。羊胜和公孙诡站在他身后,也不敢出声。

      良久,刘武忽然开口:“你们说,孤该怎么办?”

      羊胜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朝中那些人,分明是嫉妒大王功高,才极力反对。尤其是那个袁盎,带头跳出来,说什么宋宣公的故事,分明是在污蔑大王!”

      公孙诡也道:“大王,臣听说,袁盎还在私下散布谣言,说大王有异心,说大王想谋反。这种人,不除之,后患无穷!”

      刘武转过头,看着他们,目光幽深。

      “你们的意思是……”

      羊胜和公孙诡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齐声道:“臣请为大王除之!”

      刘武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做得干净些。”他轻声道。

      数月后,袁盎在回家途中,被刺客刺杀于安陵门外。

      刺客下手极狠,一刀毙命,袁盎当场身亡。随从们追赶不及,刺客消失在夜色中,无影无踪。

      消息传到长安,刘启震怒。

      他下令彻查此案,务必要抓到凶手。可查来查去,却毫无头绪。刺客像鬼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没留下任何线索。

      直到有一天,有人提供了一条线索——刺客逃走时,曾在梁国境内被人看到。

      刘启接到这条线索后,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刘武,想起那些朝堂上的争执,想起母后那失望的眼神。

      “传朕旨意,”他终于开口,“严查梁国。”

      七兄弟对峙
      彻查的结果,让刘启如遭雷击。

      刺客果然是梁王刘武派去的。不仅袁盎,还有其他十几个反对立储的大臣,都被刘武列入了暗杀名单。只是袁盎最先被杀,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动手。

      刘启看着那份密报,手微微发抖。

      他的弟弟,那个在睢阳城头苦战三个月的人,那个让他既忌惮又心疼的人,竟然派刺客去杀他的大臣!

      “陛下,”晁错死后新任御史大夫的卫绾小心翼翼地问,“此事……如何处置?”

      刘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冰冷如霜。

      “如何处置?”他喃喃道,“你说,该如何处置?”

      卫绾跪了下来,不敢接话。

      刘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他想了很多——想起小时候,刘武跟在他身后,叫“哥哥,哥哥”的样子;想起刘武去梁国就藩时,母后哭成泪人的样子;想起刘武在睢阳城头血战三月,瘦成皮包骨头的样子。

      可他也想起那些刺客,想起袁盎的尸体,想起那些差点被杀的大臣。

      “传梁王入朝。”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刘武接到诏书时,便知道事情败露了。

      羊胜和公孙诡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大王,是我们连累了大王!请大王把我们交出去,以谢天下!”

      刘武看着他们,目光复杂。

      这两个人,跟随他多年,为他出谋划策,陪他诗酒唱和。他们做错了事,可他们是为了他。

      “不。”他摇摇头,“孤做的事,孤自己承担。”

      他入朝那日,长安城飘着细雪。

      未央宫宣室殿中,刘启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刘武跪在殿中,低着头,一言不发。

      兄弟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一个穿着天子冕服,一个穿着囚服;一个是皇帝,一个是阶下囚。

      “刘武,”刘启开口,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刘武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臣知罪。”他轻声道。

      刘启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派人刺杀袁盎,刺杀朝廷大臣。你可知道,这是死罪?”

      刘武点点头:“臣知道。”

      刘启道:“那你为何还要做?”

      刘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陛下,”他轻声道,“臣做这些事,是因为臣不甘心。”

      刘启一怔。

      刘武继续道:“臣从小被送去梁国,十几岁就离开长安,离开母后。臣在梁国长大,在梁国娶妻,在梁国生子。臣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七国之乱,让臣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臣可以为国效力,可以建功立业,可以让天下人知道,梁王刘武,不是个废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眶泛红:“可臣做成了这一切,换来的却是猜忌,是防备,是朝堂上那些人的冷言冷语!他们说什么?他们说臣有异心,说臣想谋反!臣何曾有异心?臣只是想——只是想——”

      他说不下去了。

      刘启看着他,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他轻声道:“刘武,你错了。”

      刘武抬起头,看着他。

      刘启道:“你有功,朕知道。你忠心,朕也知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派人去杀袁盎。他们是朝廷大臣,是朕的臣子。你杀了他们,便是与朕为敌。”

      刘武跪在地上,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臣……”他哽咽道,“臣知道错了。”

      刘启看着他,眼眶也泛红了。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他们是刘氏骨肉。能留一分情面,便留一分情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缓缓道:“刘武,你走吧。”

      刘武愣住了。

      刘启道:“回梁国去,好好待着。从今往后,不要再踏进长安一步。”

      刘武跪在地上,久久不动。

      良久,他深深叩首,然后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刘启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八梁园悲歌
      刘武回到梁国后,一病不起。

      他躺在床上,高烧不退,说着胡话。大夫来看过,开了药,却不见效。

      他就那么烧着,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少天。

      有一天,他忽然醒了。

      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鸟声啾啾。他躺在榻上,浑身无力,可头脑却异常清醒。

      “大王醒了!”身边响起惊喜的声音。

      刘武转过头,看见羊胜和公孙诡正跪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羊胜道:“臣等是大王的臣子,大王在哪,臣等就在哪。”

      刘武摇摇头,苦笑一声。

      “孤害了你们。”他喃喃道,“孤害了所有人。”

      公孙诡道:“大王别这么说。是臣等连累了大王。”

      刘武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阳光。

      那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像母亲的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长安城中,母后抱着他,指着天上的太阳说:“武儿,你看,那是太阳。太阳照到哪里,哪里就有温暖。”

      如今,太阳还在,母后还在,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拿纸笔来。”他忽然道。

      羊胜连忙拿来纸笔,扶着他坐起来。

      刘武握着笔,手微微发抖。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母后,儿臣不孝,先去了。”

      写罢,他放下笔,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羊胜和公孙诡跪在床边,泪流满面。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那晚霞,红得像血,像他当年在睢阳城头看过的那一片。

      景帝四年冬,梁王刘武薨,年三十九。

      消息传到长安时,刘启正在批奏章。

      他听完禀报,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案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刘启没有回应,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忽然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九 太后之悲
      长乐宫中,窦太后听到刘武的死讯后,当场昏了过去。

      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扶到床上,掐人中,灌汤药,折腾了半天,她才悠悠醒转。

      醒来后,她不哭,也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一动不动。

      “太后,”宫女们跪在床边,哭着求她,“太后您说句话啊……”

      窦太后没有回应。

      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三天后,她忽然开口了。

      “皇帝呢?”她问。

      宫女连忙道:“回太后,皇帝在外面候着,已经候了三天了。”

      窦太后沉默片刻,轻声道:“让他进来。”

      刘启进来时,面色憔悴,眼眶红肿。他走到床前,跪了下来。

      “母后。”他哑声道。

      窦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

      “皇帝,”她缓缓道,“武儿死了。”

      刘启点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

      窦太后道:“他死前,给为娘写了一封信。”

      她从枕边取出一张纸,递给刘启。

      刘启接过,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母后,儿臣不孝,先去了。”

      刘启看着那行字,泪水模糊了视线。

      “武儿……”他喃喃道。

      窦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皇帝,”她轻声道,“你知道吗?武儿小时候,最喜欢跟在你后面跑。你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你叫他‘弟弟’,他就笑。那笑容,为娘一辈子都忘不了。”

      刘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窦太后继续道:“后来他去了梁国,为娘天天想他。每次他回来,为娘都舍不得让他走。可他是梁王,他得回去。为娘只能盼着他下次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刘启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窦太后看着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皇帝,”她轻声道,“为娘不怪你。你是皇帝,你有你的难处。可为娘求你一件事——”

      刘启抬起头,看着她。

      窦太后道:“武儿的葬礼,办得好一些。让他走得风光一些。”

      刘启点点头,泪流满面。

      “儿臣遵旨。”他哑声道。

      十 尾声
      景帝四年冬,梁王刘武葬于梁国。

      葬礼极尽哀荣,天子亲临,百官送葬,旌旗蔽日,哭声震天。刘启站在墓前,看着那具棺椁缓缓放入墓穴,久久不语。

      他想起刘武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样子。想起刘武去梁国就藩时,母后哭成泪人的样子。想起刘武在睢阳城头血战三月,瘦成皮包骨头的样子。想起刘武跪在宣室殿中,说“臣知道错了”的样子。

      那些样子,一个接一个浮现在他眼前,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棺椁落葬,黄土掩埋。

      刘启站在墓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弟弟,一路走好。”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漫天黄叶。

      他转身离去,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方向。

      身后,梁园依旧,可再也不会有人在那里诗酒唱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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