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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楼的薄荷味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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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晚风吹在身上也是黏糊糊的，像是裹了一层馊掉的糖稀。
赵磊脖子上搭着条原本是白色、现在已经洗得发黄的旧毛巾，两只手各拎着一桶十九升的纯净水，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口喘了口气。
这破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赵磊借着外头忽明忽暗的路灯光，深吸了一口气，小腿肚子一绷，踩着满是陈年污垢的水泥台阶就开始往上爬。
“操，六楼。”他小声骂了一句，倒不是嫌累，只是这天气实在太闷了，身上的旧跨栏背心早就被汗浸透，死死贴在后背上，勒得两块胸肌和腹肌的轮廓无处遁形。
到了六楼，赵磊把左手的水桶放下，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欲滴未滴的汗，敲了敲602防盗门上斑驳的铁皮。
“砰砰砰——送水的！”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河南口音的憨直。
里面没动静。
赵磊皱了皱眉，又敲了两下：“老板？水送到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里才传来拖鞋趿拉的动静。伴随着“咔哒”一声锁响，防盗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股带着冷气的凉风瞬间扑面而来，激得赵磊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吵死了……”
门彻底打开，赵磊愣了一下。
站在门里的是个青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这人显然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身上随便套了一件极其宽大的黑色短袖。领口大得离谱，歪在一边，露出一大片冷白色的皮肤和凸起的锁骨。
这人太白了。赵磊长这么大，在村里、在工地，从没见过哪个大老爷们儿能白成这样，像刚出锅的嫩豆腐。
而且，这人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不是村里小卖部那种劣质香皂的味儿，清清凉凉的，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某种草。
“看够了吗？”程锦靠在门框上，眼皮半耷拉着，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似笑非笑地瞥着门口这个像座黑塔一样杵着的送水工。
赵磊猛地回过神，老脸一红——虽然他脸黑，红了也看不大出来。他赶紧低下头，粗声粗气地说：“水送来了，放哪儿？”
“进门左手边，饮水机那儿。”程锦往旁边让了半步，吐出一口烟圈。
赵磊提着两桶水走进去。屋里很乱，画板、颜料、散落的草稿纸扔得到处都是，但却不脏。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东西，生怕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灰的解放鞋踩脏了人家的木地板。
他利索地拔下空桶，把新水桶搬上去，“咔”地一下拍严实。动作行云流水，背部随着用力的动作，肌肉线条贲张，汗水顺着脊沟一路滑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腰里。
程锦站在不远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那截充满力量感的后腰上停顿了两秒，挑了挑眉。
“一共三十。”赵磊转过身，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一块五块的零钱。
程锦走到杂乱的茶几旁，翻出一个干瘪的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赵磊接过来，对着头顶昏暗的灯光照了照防伪线，然后蹲在地上，开始从塑料袋里扒拉零钱。“一、二、五、十……还差十块。”他嘀咕着，翻找了半天，尴尬地抬起头，“老板，我这儿都是毛票，差两块钱找不开，要不您加我微信，我转给您？”
程锦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一板一眼数钱的年轻人，突然觉得有点意思。现在这年头，还有这么轴的？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两听冰镇可乐，走过去，一听贴在了赵磊发烫的脸颊上。
“嘶——”赵磊被冻得一哆嗦，猛地站了起来。
“不用找了。”程锦把可乐塞进赵磊宽大的手掌里，指尖有意无意地在那粗糙的虎口处蹭了一下，“这天气送水挺辛苦的，请你喝饮料。”
那指尖微凉的触感让赵磊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像被静电电了似的。他赶紧把手缩回来，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我们站长说了，不能拿客户的东西。钱我必须找给您。”
说着，他掏出那个屏幕碎了好几条裂纹的二手安卓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您扫我吧。”
程锦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这一笑，眼尾微微上挑，原本带着点颓废的脸瞬间生动起来，像是有个钩子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行啊，挺有原则。”程锦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扫了码，“叮”的一声，加上了好友。
赵磊的微信名叫“磊子（接送水/搬家/扛活）”，头像是他在工地戴着安全帽的自拍。
当场转了那两块钱过去后，赵磊才松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两个空桶：“钱过去了。老板，没事我先走了啊，有空桶您微信吱声。”
“嗯。”程锦看着他像躲瘟神一样逃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直到一口气跑下六楼，重新站在闷热的大街上，赵磊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听冰可乐。可乐罐上的冷凝水流了他一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亮着灯的窗户，有些烦躁地抓了抓板寸头。
“城里人真怪。”他一边咕哝，一边拉开可乐拉环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炸开，却压不住他脑子里刚刚那个男人的笑脸，还有那股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薄荷味。
赵磊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想那么多干啥，今天还差八桶水没送完，送完这八桶，明天就能买半斤猪头肉加餐了。
他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电动三轮车，拧开油门，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