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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垃圾桶里的泡面盒 盆地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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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地的夏天，天亮得早，闷热感也醒得早。才早上八点多，空气里就已经黏糊糊的，像是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水汽。
赵磊光着膀子在水站的水龙头底下冲了个凉水澡，套上那件印着“大运搬家”的旧T恤，一口气连吃了三个拳头大小的肉包子，这才觉得肚子里有了点底气。
“磊子！玉林南路那个老小区，602的，催水了！赶紧给人家送去！”站长在里屋扯着嗓子喊。
“得嘞！”赵磊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拎起两桶水就往三轮车上扔。
听到“602”这个门牌号，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白得反光、身上带着薄荷味的男人。那罐冰可乐的凉意，好像还残留在虎口上似的。他赶紧摇了摇头，把三轮车的油门拧到底，破车在柏油马路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哐当”声。
轻车熟路地爬上六楼，赵磊气喘吁吁地砸门：“送水的！”
这次门开得比上次快，但开门的人状态却比上次差远了。
程锦明显是一夜没睡，眼底挂着两道青黑。他今天连宽大的T恤都没穿，上半身光着，只穿了一条灰色的纯棉运动短裤。因为太瘦，胯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半眯着眼睛，一副随时都要栽倒在地的困倦模样。
“进来吧，门没关。”程锦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转身就往客厅那张破沙发上倒，活像被抽了骨头。
赵磊拎着水桶进屋，刚一踏进门，眉头就狠狠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屋里的味道很复杂。除了上次那种好闻的薄荷味，现在还混杂着浓烈的劣质烟草味，以及……一股浓郁的老坛酸菜方便面味。
赵磊把视线移向茶几，好家伙，红红绿绿的泡面桶摞了三个，最上面的那个连汤都没倒干净，里头飘着几根惨白的烂面条。旁边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个小坟包。
作为一个从小在土里刨食、觉得“糟蹋粮食和身体要遭雷劈”的农村糙汉，赵磊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动作利索地把新水桶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饮水机都跟着晃了晃。
程锦躺在沙发上，被这动静弄得睁开了一只眼，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师傅，轻点儿，我这饮水机年纪比你都大。”
赵磊没接他这茬，而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指着茶几上的泡面桶，语气硬邦邦的：“老板，你这一天天就吃这个？”
程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个送水工会管这种闲事。他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磊：“怎么？送水还包管饭啊？”
“吃面没营养，全是防腐剂，扛不住事儿。”赵磊没理会他语气里的调侃，眉头依旧死死皱着，眼神里透着一股轴劲儿，“你看看你瘦的，肋骨条都快戳破皮了。大老爷们儿，这么糟蹋自己胃口怎么行？”
程锦从小到大，听过别人夸他画画有天分，听过别人骂他脾气臭不好相处，也听过那些在夜店里凑过来的狂蜂浪蝶夸他长得带劲。
但他发誓，这绝对是他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被一个浑身肌肉、黑得像块炭的送水工，用一种教训家里不听话的熊孩子的语气，批评他“太瘦了”、“糟蹋胃”。
一种荒谬又新奇的痒意从心底爬了上来。
程锦撑着下巴坐起来，饶有兴致地盯着赵磊那张轮廓硬朗、此刻却写满不赞同的脸。他故意往前探了探身子，放软了声音：“没办法啊，一个人住，不会做饭，只能随便对付对付了。要不……你给我做？”
他本来只是习惯性地嘴贱逗弄一下，想看看这个老实人手足无措的样子。
结果赵磊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程锦以为他生气要走，刚想开口说句“开个玩笑”，就看见赵磊走到茶几旁，把那几个散发着异味的泡面桶一股脑扫进垃圾袋里，把口子死死打了个结。
接着，这个黑塔一样的男人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裤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东西，粗鲁地拍在了茶几上。
“我早上多买了两个肉包子，干净的，没动过。”赵磊拎起那个装满泡面盒的垃圾袋，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别吃那破面了。垃圾我顺手给你扔楼下。”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声音依然粗声粗气的：
“水钱还是微信转我。包子送你的，不收钱。”
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楼道里传来沉重而急促的下楼脚步声。
程锦独自坐在安静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两个白白胖胖、还在散发着诱人肉香的包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拿过手机，点开那个头像是戴着安全帽的微信对话框，转了十五块钱过去。
并在转账备注里打下两个字：
【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