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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次 认真的对话   军训的 ...

  •   军训的最后三天,沈奉栖和程砚烽之间发生了一次真正的对话。

      那天下午,训练提前结束了。教官说“明天会操,今天早点休息”。所有人欢呼了一声,然后作鸟兽散。沈奉栖没有走。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脚踝伸出来,检查了一下——肿已经消了,但走路的时候偶尔还会疼一下。他不确定明天会操的时候能不能撑下来。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明天走正步的时候脚踝疼,他应不应该跟教官说?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说。说了就是示弱,示弱就是不够好。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不够好”这个评价。

      但他想起了程砚烽说的话。“你可以选择不逞强。没有人会因为你在受伤的时候走慢了就怪你。”

      他在想,程砚烽说得对吗?

      他正在想的时候,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程砚烽。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他。

      “谢谢。”沈奉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脚还疼吗?”

      “好多了。”

      “明天会操,你能走吗?”

      沈奉栖犹豫了一下。“能。”

      “真的能还是觉得应该能?”

      沈奉栖看了他一眼。程砚烽的表情很平淡,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沈奉栖没办法说谎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那就跟教官说。让他把你调到排尾,或者让你坐着看。没有人会因为这件事觉得你不行。”

      “你不懂。”沈奉栖说,声音比平时低。

      “那你告诉我。”

      沈奉栖沉默了很久。

      “我从小到大,都被要求做到最好。不是‘做到自己的最好’,是‘做到所有人里最好的那个’。我爸不会因为我考了第二名就骂我,但他会沉默。那种沉默比骂人更难受。所以我习惯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脚疼也好,发烧也好,心情不好也好——都不能成为做不好的理由。”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连沈听澜都没有。

      程砚烽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说“你好辛苦”或者“你爸不应该这样”之类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沈奉栖,”他说,“你爸的沉默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沈奉栖的手指在水瓶上收紧了。

      “你做到最好,是因为你想做到最好,还是因为你怕他沉默?”

      沈奉栖没有回答。

      “如果是你想做到最好,那你明天就走。如果是因为怕他沉默,那你就不值得为了这个伤自己的脚。”

      沈奉栖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程砚烽,”他说,“你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因为拐弯抹角浪费时间。”

      沈奉栖笑了一下。很轻的笑,但是真的在笑。

      “你知道吗,”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你刚才说的话,是对的。”

      “我知道。”

      沈奉栖看了他一眼。程砚烽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沈奉栖看到了。

      “程砚烽,”他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程砚烽想了想。

      “因为你脚疼。”

      “别人脚疼你也会说吗?”

      “不会。”

      “那为什么?”

      程砚烽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因为你明明可以不走,但你偏要走。你偏要逞强,偏要撑着,偏要在脚疼的时候还走七十五厘米。你这样做,不是因为你觉得规则重要,是因为你怕不够好。”

      沈奉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不下去。”程砚烽说。

      沈奉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你看不下去,”他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才跟我说这些。”

      “嗯。”

      “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

      “不是。是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沈奉栖的手指在瓶壁上停住了。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句话。他听过“你要做到最好”,听过“你不能给沈家丢脸”,听过“你是长子,你要懂事”。但他从来没有听过“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水瓶,看着操场上最后一批离开的人。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在逆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程砚烽,”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不客气。”

      “我明天会跟教官说。”

      “好。”

      “但我会走完会操。不是因为我怕我爸沉默。是因为我想走完。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程砚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紫色、深蓝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

      “程砚烽,”沈奉栖忽然说,“你为什么要来军训?”

      “因为学校要求。”

      “你不想逃吗?”

      “想过。但逃了之后还要补,更麻烦。”

      沈奉栖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的思维方式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做什么事情都是因为‘不麻烦’。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觉得应该,就是因为‘不麻烦’。”

      “这样比较简单。”

      “但有些事情不是简单就好。”

      “比如?”

      沈奉栖想了想。“比如……交朋友。交朋友不是‘不麻烦’就好。”

      程砚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说不交朋友。我只是觉得,朋友不是找来的,是遇到的。”

      “遇到了就不麻烦了?”

      “遇到了就不用找了。不找就不麻烦。”

      沈奉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每一句都好像有道理。

      “那你遇到了吗?”他问。

      程砚烽看了他一眼。

      “遇到了。”

      沈奉栖的心跳快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会快。他不知道为什么程砚烽说“遇到了”的时候,自己的心跳会快。

      他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的夕阳。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操场的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沈奉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明天还要会操。”

      “嗯。”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烽还坐在台阶上,正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程砚烽,”沈奉栖说,“明天见。”

      “明天见。”

      沈奉栖转过身,往宿舍走。他的脚踝还是有点疼,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是七十五厘米,手臂摆动三十度。跟以前一样。

      但他心里知道,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他对程砚烽的看法,不一样了。

      不是喜欢,不是欣赏,不是认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在程砚烽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对待世界的方式。那种方式不追求完美,不追求规则,不追求“应该”。它只追求一件事——简单。

      简单不是容易。简单是——不去做那些不必要的事情。不逞强,不讨好,不为了别人的沉默而惩罚自己。

      沈奉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这种简单。但他知道,他第一次觉得,有人用另一种方式活着,不是对他的冒犯。

      那只是一个不同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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