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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先生(下) 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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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次咨询】
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还是西装,但颜色浅了一些,领带也松了。整个人看起来比第一次松弛了一点,但我知道,这种松弛可能只是因为他已经走过一次这条路了,知道门在哪里,沙发在哪里,我不会吃人。
这次他坐下之后,没有沉默那么久。
“我回去想了很久,”他说,“你上次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恶心。我后来又想了。”
“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初中。”
他说初中那年,班里转来一个男生。坐他后面,上课老踢他凳子,找他借橡皮,下课拉着他去打篮球。他说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但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去上学,因为能看到那个人。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在网上搜,搜到的东西都说这是病。我吓坏了。我以为是我不够努力,只要我努力,就能变成正常人。”
“所以你努力了。”
“对。我努力不去想他,努力不去看他,努力让自己喜欢女生。我甚至去找过我们班主任,说她能不能给我换座位,我不想坐他前面。班主任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他转学了。他家搬去了另一个城市。他走的那天,我哭了一整晚。我妈以为我是因为考试没考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又攥紧了公文包。那个提手已经被他攥得有点变形了。
“大学的时候,我交了第一个男朋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能跟我说说吗?”
他点了点头,但没有马上开口。他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看了很久。
“他是我学长。学建筑的,手很巧,会做模型。我们是在社团认识的。他先找我说话的,聊了几次之后加了企鹅。聊了大概两个月吧,他突然跟我说,他喜欢我。”
“当时什么感觉?”
“害怕。”他说,“特别害怕。但我也高兴。我不知道你懂不懂那种感觉——就是你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你控制不住。你又高兴又害怕,高兴是因为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害怕是因为你们两个人都有问题。”
“后来呢?”
“我们在一起了两年。瞒着所有人。不敢让同学知道,不敢让老师知道,更不敢让家里知道。我们出去吃饭都不敢坐一起,怕被人看出来。”
“那两年你快乐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快乐。但那是一种偷来的快乐。你懂吗?就是你偷了别人的东西,你很喜欢那个东西,但你每次用的时候都知道,这不是你的,迟早要还回去。”
“你们怎么分手的?”
“毕业。他要回老家,他家里给他安排了工作。我留在本市。我们没有说分手,就是自然而然地……断了。他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他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对。后来我们在企鹅上聊过几次,慢慢地就不聊了。再后来,他把我删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哭,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当年没走,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如果……”
他没说完。
“如果什么?”
“如果我不是这样,就好了。”
他第三次说“如果我不是这样就好了”。我没有接话。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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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三次咨询】
第三次咨询,他开始讲婚姻。
“我毕业后进了现在的公司。做销售,收入还行。家里开始催我结婚。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说谁谁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谁谁家抱孙子了。我爸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回家他都用一种眼神看我,那种……失望的眼神。”
“你相亲了?”
“对。相了十几个。我妈介绍的,亲戚介绍的,同事介绍的。我一个一个去见,一个一个地拒绝。我妈急了,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我说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遇到了我老婆。她是我妈同事的女儿,比我小三岁,在我们这边一个小学当老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很好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很好。真的很好了。温柔,贤惠,从来不跟我吵架。结婚之后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爸妈也好。我儿子出生之后,她一个人带孩子,从来没有抱怨过。”
“那你呢?”
“什么?”
“你对她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很久。
“我对她有愧疚。”
“不是爱?”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我对她好,我给她买东西,我带她出去旅游,我尽量做一个好丈夫。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我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对男生的感觉,那种心跳加速、想靠近、想拥抱的感觉。对她,我没有。”
“那你觉得她知道吗?”
他没回答。他的手又开始攥公文包了。
“我觉得她知道,”他低声说,“她可能知道我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她从来不问,但我能感觉到。有时候我在客厅坐着发呆,她会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站一会儿,然后走开。她什么都不说,但她什么都懂。”
“你怕她知道?”
“我怕她受伤。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这句话上次他说过。这次又说了一遍。我注意到他用的是“承受”这个词。不是“面对”,不是“接受”,是“承受”。好像这是一件很重的事,一件压在谁身上都会疼的事。
“那你儿子呢?”我问。
他的表情变了。
“我儿子今年六岁。上一年级了。他很像我,眼睛像我,性格也像我,不太爱说话。他很黏我,每次我回家他都跑过来抱我。我抱他的时候……”
他的声音断了。
“怎么了?”
“我抱他的时候会想,如果他知道他爸爸是这种人,他还会不会抱我。”
“哪种人?”
“就是……”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那个词。
“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我以为结婚之后就好了。我以为只要我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我就能变正常。但是越来越糟。结婚第一年还好,第二年我开始失眠,第三年我开始不想回家。我加班,我出差,我找各种理由不回去。不是不想见他们,是不敢见。”
“不敢?”
“对。每次看到我老婆对我笑,我就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每次我儿子叫我爸爸,我就觉得我不配。我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个人都在抖。
“那你想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开始哽咽,“我真的不知道。”
他问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他上次问过。我没回答。这次他又问了。
我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选,所以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等我说一个答案,一个他期待了很久的答案。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说,“不出柜的每一天,都在消耗我自己。”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上次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手心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坐在那里,等他把眼泪流完。
茶几上的纸巾他始终没用。他的西装袖口湿了一块,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
哭了大概三四分钟,他慢慢平静下来。他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我不应该在你面前这样。”
“你不需要道歉。这里就是让你哭的地方。”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你知道吗,”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我爸妈没看过,我老婆没看过,我朋友没看过。我从小就被教育,男人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让别人看到你不行。”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丢人。”
“还有呢?”
他想了一会儿。“轻松了一点。很奇怪的轻松。好像哭完之后,胸口那块石头变小了一点。”
“那就好。”
“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你不需要现在就知道。”
他点了点头。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能不会离婚。”他突然说。
“嗯。”
“至少现在不会。我儿子还小,我老婆……我不想伤害她。但我也不想这样过一辈子。我不知道有没有一种办法,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你在想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也许我可以等儿子大一点,也许我可以先跟我老婆谈谈,也许……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就这样算了。”
“不想就算了?”
“对。不想就这样一辈子。我不想死的时候,一辈子都是假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找律师咨询一下。不是要离婚,是想知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会怎样。孩子的抚养权,财产分割,这些。我想先知道,然后再说。”
“这听起来是一个合理的计划。”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考虑得很周全。不管最后怎么选,先了解清楚所有的后果,是负责任的做法。”
他点了点头。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他的背比刚才直了一些。
“那我们下次还继续聊吗?”他问。
“你决定。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但如果你来了,我会在这里。”
他看着我,很久。
“我会来的,”他说,“至少再来几次。我需要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好。”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上次一样。
但这次他没有问那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谢谢你。”
“不用谢。”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这次他的脚步声比上次稳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我静坐了很久,目光落在空荡的沙发上,指尖轻轻叩着茶几边缘。
我出柜那年十八岁,赤手空拳,没什么可失去的。他三十五岁,有房子有车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他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放不下的牵绊。
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他没有选那条路,是因为他没有我当年的条件——或者说,他没有我当年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周旋。
有的人选择战斗,有的人选择妥协。没有谁比谁更勇敢,也没有谁比谁更懦弱。我们只是在各自的笼子里,找一条能走的路。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水杯收了,把沙发靠垫拍松了。
下一次咨询是下周二。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但我知道,不管他最后怎么选,至少他已经开始想了。
想,就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