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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北(上) 恐惧 ...

  •   【#2 第1次咨询】
      来访者:小北
      性别:男
      年龄:19
      主诉:创伤后应激障碍?

      预约表上写的年龄是十九岁。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看起来更小。很瘦,瘦到卫衣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门槛上,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就那么站着,像一只不知道能不能进门的猫。

      “小北?”我问。

      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随便坐。”

      他走进来,步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快速扫过房间——沙发、书架、落地灯、茶几、窗户——最后停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停在我的身上。

      他在看我穿的是什么。

      那天我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没有白大褂。我很久没穿过白大褂了,独立执业之后就把那件东西收起来了。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会让某些人紧张。

      小北看到我没有穿白大褂,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很轻微的幅度,但我看到了。

      他选了离门最远的那个沙发,靠着墙。整个人缩进去,像要把自己藏起来。卫衣的帽子还是没有摘,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从头到尾没有拿出来过。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靠近他的那一边。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你今天是怎么过来的?”

      “坐公交。”

      “远吗?”

      “还好。四十分钟。”

      我问他这些,不是因为我想知道公交线路。是让他先适应这间屋子,适应我的声音,适应“有人在跟我说话但我不会被伤害”这件事。这是咨询师的惯用开场,不是闲聊,是建立安全感。

      他回答完之后,沉默了。

      我没有催他。给他时间。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他开口了。

      “你这里……没有白大褂。”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我不穿那个。”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看到白大褂会紧张。”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帽子下面露出的半张脸很白,白到能看到颧骨的形状。他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光,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

      “我害怕白大褂。”他说。

      “嗯。”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

      “你想告诉我吗?”

      他又沉默了。这次更长。他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动,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我十七岁的时候,”他说,“被我爸妈送去了一个地方。”

      他停了一下。

      “他们说我需要被治疗。”

      “治疗什么?”

      “治疗我喜欢男生这件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像在念一段课文,或者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我问。

      “是一个机构。在郊区,一栋白色的楼。里面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床和桌子。窗户有铁栏杆。”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茶几上的那杯水,看了很久。水是满的,他一口都没喝。

      “他们让我跪在地上祷告。”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跪很久。有时候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地上是水泥地,没有垫子。跪到膝盖出血。他们说这是为了让上帝原谅我。”

      “还有呢?”

      “他们给我吃药。不知道是什么药,吃完之后头晕,想吐。吐了之后他们不让吐,说吐了就没有疗效了。”

      “还有呢?”

      “电击。”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到了。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

      “他们把东西贴在我手上,然后通电。不是很疼,但是……很吓人。每次我想到男生的时候,他们就电我。他们说这是条件反射,让我以后一想到男生就会害怕。”

      “你当时害怕吗?”

      “怕。”他说,“但不是怕电击。是怕我自己。”

      “怕你自己什么?”

      “怕我真的是魔鬼。怕我真的有病。怕我一辈子都变不了。”

      他停了一下。

      “他们让我看男生的照片,”他继续说,“然后电我。看一次电一次。他们说这是脱敏治疗。让我把男生和痛苦联系在一起。这样以后就不会喜欢男生了。”

      “你觉得有用吗?”

      他苦笑了一下。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有表情。那个笑容很短暂,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有用。我现在看到男生,第一反应不是喜欢,是害怕。但不是怕他们,是怕我自己。我怕我脑子里想的东西会被别人知道,然后又被送去那种地方。”

      他又沉默了。

      “那你现在呢?”我问,“你现在怎么看自己的性取向?”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我喜欢男生。但我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他们说是错的,是病,是魔鬼附身。但我控制不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不是魔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大了,然后又立刻压了下去,好像怕被人听到。“但是我又觉得,如果我不是魔鬼,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我?为什么我爸妈要把我送去那种地方?”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说这是为了我好。他们说他们爱我,所以不能看着我堕落。他们说等我好了之后会感谢他们的。”

      “那你现在感谢他们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恨他们,但我又觉得我不应该恨他们。他们是我的父母,他们生我养我。也许真的是我错了。也许我真的是有病的。”

      “你觉得你有病?”

      “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从机构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和父母好好说过话。

      “我回家之后,”他说,“我妈抱我,说‘回来就好’。我爸什么都没说。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提那个机构,不提那三个月,不提为什么把我送走。就好像我只是出去上了个学,放暑假回来了。”

      “你呢?你提了吗?”

      “没有。我不敢提。我怕一提,他们又把我送回去。”

      “你现在还和他们住在一起吗?”

      “不住。我搬出来了。租了一个小单间,在学校附近。我跟我爸妈说学校课多,住校方便。但其实我就是不想回家。”

      “你多久见他们一次?”

      “尽量不见。过年回去一次。平时偶尔打个电话,说两句就挂了。”

      “他们怎么说?”

      “我妈问我为什么不爱回家了。我说忙。她说忙也要注意身体。然后就没话了。”

      “你父亲呢?”

      “他不打电话。我妈说他每次看到我的房间空着就会叹气。但我不知道他是叹我还是叹他自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这个动作我在C先生身上也见过。

      “你晚上睡得好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

      “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那个地方。白色的墙,铁栏杆,地上跪出来的血。有时候会做噩梦。梦到被电击,梦到跪在地上,梦到有人按着我的头让我祷告。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

      “经常这样?”

      “每天都这样。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白天呢?会突然想起那些事吗?”

      “会。有时候上课上着上着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或者走在路上,看到穿白大褂的人,就会发抖。”

      “看到白大褂会发抖?”

      “对。上次我去医院看牙,护士穿白大褂,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牙医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但我整个人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正常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觉得什么是正常?”

      他想了很久。

      “正常就是……不会因为看到白大褂就发抖。不会因为有人碰你一下就害怕。不会在半夜被噩梦吓醒。不会……”

      他没说完。

      “小北,”我说,“你说的这些,不是因为你‘有病’。是因为有人伤害了你。那些反应,是你的身体在保护你。害怕白大褂,是因为白大褂曾经和伤害连在一起。做噩梦,是因为你的大脑还没有处理完那些经历。这不是你有问题,是你经历了一些不该经历的事情。”

      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创伤。创伤会改变人的大脑和身体。你经历的那些事情——电击、羞辱、强制祷告——这些都是严重的创伤。你的身体记住了那些恐惧,所以现在遇到相似的场景,它会自动反应。”

      “那……能好吗?”

      “能。创伤可以治疗,需要时间,需要专业的方法。但前提是,你愿意。”

      “我愿意。”他说,几乎是立刻。

      “你愿意什么?”

      “我愿意好起来。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再害怕了。我不想再每天晚上做噩梦。我不想再看到白大褂就发抖。我不想……”

      他的声音断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C先生那种隐忍的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卫衣的帽子滑下来,露出他的头发。头发很长,应该很久没剪了。

      我递了纸巾过去。这次我递了。

      他接过去,擦脸,擦了很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

      “对不起。”他说。

      “不用对不起。”

      “你不觉得我很烦吗?一直在哭。”

      “不觉得。这里就是让你哭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说,有专业的方法?”

      “对。有一个评估工具叫CAPS-5,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一下这个评估。”

      “做了之后呢?”

      “做了之后,我们能更清楚你现在的情况。然后根据评估结果,制定接下来的咨询计划。”

      “好。”他说,“做吧。”

      我从书架上拿下来CAPS-5量表。

      我开始逐项问他。

      “在过去一个月里,你是否会不自觉地、反复地想起那些经历?包括闪回、噩梦、或者脑海中突然出现的画面?”

      “会。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有时候白天上课也会突然想起来。”

      “你会刻意回避和那些经历相关的人、事、物吗?比如回避想起那件事、回避去某些地方、回避谈论相关话题?”

      “会。我不回家,不跟爸妈打电话。看到白大褂会绕路走。从来不说那三个月的事,今天是第一次。”

      “你的情绪和想法是否发生了负面的改变?比如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的看法变得更消极?”

      “有。我觉得自己有病。我觉得世界是不安全的。我觉得没有人可以信任。”

      “你的警觉性是否有变化?比如容易受惊吓、过度警惕、注意力不集中、失眠、易怒?”

      “都有。我很容易被吓到,有人拍我肩膀我会跳起来。上课听不进去。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很容易发火,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他每回答一个问题,我的笔就在量表上记一个分数。4分是“严重/每天都有”,3分是“中度/每周都有”,2分是“轻度/每月都有”。他的回答,大部分是3分或4分。

      我问他关于解离症状的问题。

      “你会不会有时候感觉周围的世界不真实?或者感觉自己不真实?像是在做梦,或者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他想了很久。

      “有。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我自己。我看到的那个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一个被电击过的、跪在地上的、不是我的人。”

      他问我:“你觉得我还能变好吗?”

      我放下笔,看着他。

      “你已经够好了,”我说,“问题不在你。”

      他愣住了。

      “问题从来都不在你。你没有任何错。喜欢男生不是错,不是病,不是魔鬼附身。你有权利喜欢任何人。你有权利做你自己。那些伤害你的人——那个机构、那些治疗方法、那些告诉你你有病的人——他们才是问题。不是你。”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是我现在这样……”

      “你现在这样,是因为你受伤了。不是你坏掉了,是你受伤了。伤口会好的。但你要先相信,这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我,很久。

      “你确定吗?”

      “我确定。”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松下来了。那种紧绷了很长时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紧绷的松。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十分钟快到了。

      “我们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我说。

      他看了一眼手机,点了点头。

      “下次你还来吗?”

      “来。”他说,这次没有犹豫。

      “好。下次我们可以继续聊,你也可以想想,有没有什么想特别跟我说的。”

      他站起来。这次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一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没有穿白大褂。”他说。

      “嗯,我不穿。”

      “谢谢你。”

      “不用谢。”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量表上的分数已经加出来了。总分很高。不是“有点严重”的那种高,是“需要立即干预”的那种高。

      我知道他的情况。PTSD,重度。症状涉及侵入性回忆、回避行为、认知和情绪的负面改变、警觉性增高、解离症状——五个维度全都有,每个维度都是中重度。

      但我没告诉他这些。

      不是因为想瞒他,是因为第一次咨询不适合做诊断告知。他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那些回忆,那些眼泪,那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他需要时间消化。

      下次咨询,我会告诉他。会告诉他他经历了什么,那些症状叫什么名字,有哪些治疗方法,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会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他可以好起来。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这里安全。这个人安全。下次还可以来。

      我站起来,把量表收好,放进抽屉里。把茶几上的水杯收了,倒了那杯他没喝的水。

      下一次咨询是下周三。

      他会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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