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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T（上） 哪个圈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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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一次咨询】
来访者：小T
性别：女
年龄：24
主诉：焦虑状态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走错了人。
预约表上写的名字是“小T”，性别女，年龄二十四。我脑子里大概有个模糊的印象，但看到真人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短发。不是那种齐耳的学生头，是两边剃得很短、头顶留得稍长的那种，带着一点青灰色的染发，应该是褪色了。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衣，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马丁靴。耳钉是银色的小圆环，左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编织手链。
整个人看起来挺酷的。
但她坐下来之后，那种“酷”就碎了。
她选的沙发是靠窗的那个，离我大概两米远。坐下之后，她没有靠沙发背，而是往前倾，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肩膀微微缩着。皮衣的领子立起来，半遮住她的脸。
像一个穿着铠甲的人，但铠甲底下全是伤口。
“小T？”我问。
“嗯。”她应了一声，没看我。
“怎么称呼你比较合适？小T还是别的？”
“就小T吧。”
“好的，小T。今天是怎么过来的？”
“打车。”她说，“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做什么工作的？”
“设计。平面设计。”
“加班多吗？”
“看情况。最近还好。”
我问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在房间里游移。沙发、书架、落地灯、绿萝、茶几上的纸巾盒、水杯。最后落在那盏落地灯上，停住了。
“你这灯挺好看的。”她说。
“谢谢。网上买的，不贵。”
“哦。”
又沉默了。
她没有C先生那种紧张到攥公文包的反应，也没有小北那种明显的恐惧。她只是……缩着。像一只猫，把爪子收起来了，把身体蜷起来了，但眼睛一直在看。
“你今天来找我，想聊点什么？”我问。
她没马上回答。她松开夹在膝盖中间的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又夹回去。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正常人。”她说。
“你觉得你不是正常人？”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是，但别人觉得我不是。别人说得多了，我也不知道了。”
“别人是谁？”
“所有人。”她说，“我朋友，我同事，我认识的人。包括……圈子里的人。”
“什么圈子？”
“lala圈。”
她说完这两个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试探，有警惕，还有一种“你懂不懂”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来之前查过你的资料，”她说，“你是专门做这个的。所以我才来的。我不想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解释一大堆。”
“那你来对了。我懂。”
她抿了抿嘴，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刚才说，lala圈里的人也觉得你不是正常人？”
“对。”
“能具体说说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
“我交过男朋友，也交过女朋友。高中交的第一个男朋友，谈了两年，分了。大学交了一个女朋友，谈了三年，也分了。工作之后，又交了一个男朋友，半年，又分了。”
“所以你是……”
“双性恋。”她说，“我是双性恋。我知道很多人觉得这个不存在，但它就是存在。我同时喜欢男生和女生，不是过渡，不是迷茫，不是还没确定。我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辩。然后她又压了下去。
“但是没有人信。”
“没有人信？”
“对。我跟lala圈的人说我喜欢女生，她们问我，你交过男朋友吗？我说交过。她们就说，那你肯定是直的，你只是在探索，你迟早会找个男人结婚。”
“她们这么说？”
“原话。不止一个人这么说。有一个女生，我跟她聊了两个月，互相都有好感。后来她知道我交过男朋友，就说‘对不起，我不跟双性恋谈恋爱’。她说她怕我最后会选男人，怕被绿。”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她说的有一定道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因为确实有很多双性恋最后选了异性，结婚生子，过‘正常’生活。但那是别人，不是我。凭什么用别人的选择来判断我？”
“你跟她解释了吗？”
“解释了。她说‘我信你，但我不想赌’。然后就没了。”
“还有呢？”
“还有更离谱的。有一个lala跟我说，双性恋就是‘直女装ji’，是为了吸引男人注意才来混lala圈的。我当时就火了，我说你凭什么这么说？她说‘你看你打扮得这么酷，不就是想让男人觉得你特别吗’。”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不对。我穿成这样是因为我喜欢，不是为了任何人。”
“那你当时怎么回她的？”
“我没回。我走了。我不想跟那种人吵架，吵赢了也没意义。”
“那你受伤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伤了。”她说，“但我不会让她们知道。”
“那直女圈那边呢？”
“更惨。”她苦笑了一下，“我跟直女同事聊天，偶尔提到我交过女朋友。她们的表情就像看到了外星人。然后就开始问一些很蠢的问题——‘你怎么跟女生zuo？’‘你是不是受过情伤才喜欢女生的？’‘你是不是其实是个男的？’”
“你怎么回答？”
“一开始我还解释，后来就不解释了。懒得解释。”
“她们怎么看你？”
“她们觉得我是les。觉得我是同性恋，只是在骗自己。有一个同事甚至跟我说‘没关系，现在社会开放了，你可以大胆做自己’。我说我是双性恋，她说‘你不用勉强自己承认喜欢男的’。”
“她觉得你在勉强自己？”
“对。她觉得我一定是同性恋，只是不敢承认。就好像她不接受我的自我认同，她要替我定义我是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被直女排斥，是被lala排斥。直女不懂，我不怪她们。但lala应该懂啊。她们经历过被排斥、被误解、被定义。为什么她们也要这样对我？”
“你觉得她们为什么这样对你？”
“因为她们怕。”她说，“她们怕双性恋。怕我们不稳定，怕我们最后会跑，怕我们污染了她们的圈子。”
“你觉得她们的害怕有道理吗？”
“有道理个屁。”她说，声音突然大了，“她们怕她们的事，关我什么事？凭什么用她们的恐惧来审判我？”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皮衣的领子塌下来了，露出她的脖子。她的脖子上有一颗很小的痣，皮肤很白。
“你说得对。”我说，“她们的恐惧是她们的事。你不需要为别人的恐惧负责。”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点水光。
“那你觉得呢？”她问，“你觉得我是谁？”
“你觉得你是谁？”
“我是双性恋。我知道我是谁。但没有人相信我。”
“那你需要他们相信吗？”
她愣了一下。
“不需要。”她说，“但我想被接纳。我不想每次认识新朋友都要解释一遍我的性取向。不想每次喜欢一个人都要先确认对方会不会接受双性恋。不想在两个圈子里都像个外人。”
“你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对。在lala圈，我太直了。在直女圈，我太弯了。在哪里都不对。在哪里都像个异类。”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是这些圈子的问题。是它们太窄了，装不下一个既喜欢男生又喜欢女生的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更亮了。
“所以不是我有病？”
“你没有病。”
“那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难受？”
“因为你是人。人需要归属感，需要被接纳，需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你两边的归属感都没有，当然难受。”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只喜欢一种性别就好了。不管是男还是女，至少我有个地方能待。”
“你希望自己不是双性恋？”
“不希望。”她说，“我就是我。我不希望变成别人。但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大一点。大到能装下我。”
“小T，你知道‘双重隐形’这个概念吗？”
她抬起头。“什么？”
“双重隐形。说的是双性恋在异性恋和同性恋社群中都不被完全接纳的现象。你在直女圈被当作同性恋，在同性恋圈被当作直女。好像你的身份在两个世界都不存在。这是一种独特的孤独。”
“双重隐形……”她重复了一遍，“对，就是这个感觉。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但你存在。你存在，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对。有很多人和你一样。双性恋不是一个稀有物种。只是他们很多人也和你一样，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找谁。”
“那他们怎么办？”
“有的人找到了同类，有的人没找到。有的人选择隐藏一部分自己，有的人选择一个人扛。但不管怎样，他们存在。你也存在。”
她沉默了很久。楼下的五金店今天好像没开，很安静。
“那我能怎么办？”她问。
“你想怎么办？”
“我想找到一个地方，一个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隐藏的地方。”
“你觉得有这样的地方吗？”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如果现在没有，你愿意和一些人一起创造吗？”
“怎么创造？”
“先从找到同类开始。你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感受的人。线上有双性恋社群，线下也有一些活动。你可以去看看，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有用吗？”
“不一定有用。但至少你会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我，很久。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我不是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是说谢谢你没有说‘你只是迷茫’‘你只是还没确定’这种话。”
“我不会说那种话。因为你不是。”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下次……还来吗？”
“你想来就来。”
“我想。”她说，“至少再来几次。我需要……”
她没有说完。
“需要什么？”
“需要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她站起来。这次她的背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皮衣的领子还是立着的，但她的肩膀没有缩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那个灯，”她说，“真的挺好看的。”
“谢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很久。
两头不靠的孤独，我懂。
那些被质疑、被否定的滋味，不必多言。
小T是存在的，鲜活又真切。
她从不需要证明什么。
只需要被好好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