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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北(下) 恨or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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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2次咨询】
他准时来了。
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犹豫,直接推门进来,坐到了上次那个靠墙的沙发上。帽子还是压得很低,但我能看到他的脸比上次白了一点——不是苍白,是那种睡了一个好觉之后的白。
“上周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做了几次噩梦,但比之前少了一点。”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说出来了吧。”他顿了顿,“把那些事说出来,好像就没有那么重了。”
“说出来之后,感觉轻松了一些?”
“嗯。但还是会想。每天都会想。只是不像之前那样,一想就停不下来。”
“这是正常的。创伤不会因为说一次就消失,但它会慢慢变小。你现在感觉到的变化,是因为你开始面对它了。之前你一直在躲,但躲是躲不掉的。”
他点了点头。
“今天想聊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嗯。”
“上周六打的。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她想见我。”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忙。她说忙也要吃饭,出来吃个饭也行。我说再说吧。”
“你不想见她?”
“我想。”他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见到她之后,我会说出很难听的话。”
他的声音很低。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声音,是那种自己都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的声音。
“你觉得你会说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会问她为什么要送我去那种地方。也许会问她知不知道那三个月我经历了什么。也许会问她……她到底爱不爱我。”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你怀疑她不爱你?”
“不是怀疑。是……”他想了想,“是不知道。如果她爱我,为什么要让我受那种苦?如果她爱我,为什么不提前了解一下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如果她爱我,为什么那三个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每周打一个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话:‘你要配合治疗’‘妈妈是为你好’‘等你好了就接你回来’。她不知道我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你告诉过她吗?”
“没有。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她也没问。好像那三个月不存在一样。”
“你觉得她不知道?”
“她知道。”他说,“她肯定知道。那个地方是他们选的,钱是他们交的。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从来不问?”
他想了很久。
“因为问了之后,她就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妈说她想见你,”我说,“你觉得她为什么想见你?”
“因为她想我了。不管怎样,她是我妈。”
“你想她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茶几上的那杯水,看了很久。
“想。”他说,“但我不知道我想的是她,还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她。”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你想象中的她是什么样的?”
“就是……正常的妈妈。会抱我,会问我开不开心,会说‘没关系,不管你什么样妈妈都爱你’的那种妈妈。不是那种……把我送去电击的。”
“你现在的妈妈,不是这样的?”
“不是。”他说,“她是那种……她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包括送我去那个地方。她觉得那是救了我。她不知道她毁了我。”
“你跟她说过这些吗?”
“没有。我开不了口。”
“为什么?”
“因为一说就要面对。面对之后,可能连现在这点联系都没了。”
“你害怕失去她?”
他点了点头。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不知道。”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小北,”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原谅她?”
他抬起头看我。
“你觉得我应该原谅她?”
“我不觉得你应该或不应该做什么。我只是问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他说,“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如果原谅了,就好像他们对我做的事是对的。如果原谅了,就好像那三个月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原谅了,那我受的那些苦算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不需要原谅他们。”我说。
他愣住了。
“原谅不是义务。你没有责任原谅任何人。哪怕他们是你的父母。”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所有人都在说,要原谅父母,要感恩父母,父母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那是他们说的。不是你说的。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应该做你想做的事。如果你想见他们,就去见。如果不想见,就不见。如果你想骂他们,就骂。如果你想继续这样,也可以。这是你的选择,不是别人的。”
“但是见了之后呢?”
“见了之后,你还是你。你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不原谅。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恨他们,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你可以在见完之后继续不联系,也可以在见完之后慢慢恢复联系。没有标准答案。”
“那你觉得我应该见吗?”
“我觉得你应该做你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那我们可以慢慢想。你不用今天就决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她后悔了。”
“她说了?”
“嗯。她说她当时不知道那个地方是那样的。说她只是听别人介绍,以为能帮我。说她后悔送我去。”
“你信吗?”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想信,但我怕信了之后又受伤。”
“你担心什么?”
“担心她只是说说而已。担心见了面之后她又会说‘但是妈妈是为你好’。担心她其实根本没有变。”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许她真的不知道,真的后悔了?”
“想过。但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信不信。”
“那我要怎么决定见不见?”
“你不需要先决定信不信才能见她。你可以先去见她,看看她说什么,看看她怎么做。然后你再决定信不信。”
他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我见了她,还是做不到原谅呢?”
“那就做不到。没有人要求你必须原谅。”
“但是如果不原谅,是不是就永远卡在这里了?”
“不一定。原谅和不原谅,不是只有两个选项。你可以不原谅他们做的事,但继续和他们保持联系。你可以原谅他们,但保持距离。你可以既不原谅也不断绝关系,就那样待着。没有哪一种是对的,也没有哪一种是错的。”
“那什么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不是他们怎么想的,不是别人怎么想的,是你。你想怎么处理这段关系,你想怎么面对他们,你想怎么保护自己。这是你的人生,不是他们的。”
他看着我,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要去见她。不是因为原谅她,是因为我想知道,她到底是真的后悔了,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但如果她只是说说而已呢?”
“那你就知道了。知道之后,你就不用再猜了。你可以根据真相做决定。”
他点了点头。
“那如果她真的后悔了呢?”
“那你就多了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重新开始的可能。不是忘记过去,是带着过去往前走。”
他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上次没看到的东西。不是光,是决心。很淡的决心,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的雾气,但确实是决心。
一周后,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见了。在我家。我妈做了饭。我爸也在。”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就是这几个字。
我回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
“疼。”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但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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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3次咨询】
他告诉我那天的细节。
“我到了之后,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敲门。我妈开的门,她看到我就哭了。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没站起来。”
“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瘦了’。我说‘嗯’。然后就没了。”
“你爸呢?”
“他后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呢?”
“吃饭的时候更尴尬。我妈一直在给我夹菜,问我学校的事。我回答了,但没说太多。我爸偶尔插一句,说什么‘多吃点’‘别太累了’。都是废话。”
“有人提那件事吗?”
“没有。一直到最后都没有。”
“那你提了吗?”
“提了。”他说,“吃完之后,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在厨房里,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那三个月,我很疼’。”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太大了会打破什么东西。
“她什么反应?”
“她停了。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说‘对不起’。”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知道’。然后就没了。”
“你觉得够了吗?”
“不够。”他说,“但够了。”
“什么意思?”
“不够,是因为她欠我一个真正的道歉。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她需要知道那三个月对我做了什么,需要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需要知道我有多恨她。这些她都不知道。”
“那够了是什么意思?”
“够了,是因为她说了。她终于说了。不管是不是真心的,至少她说了。”
“你信她了吗?”
“一半。我相信她后悔了。但我不知道她后悔的是送我去那个地方,还是后悔被我发现了。”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后悔送我去那个地方,是心疼我。后悔被我发现了,是心疼自己。”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有。她心疼我,也心疼自己。但她更心疼自己。”
“你生气吗?”
“以前会。现在……不生气了。就是累了。”
“累了?”
“嗯。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恨了。但我也做不到原谅。所以就这样吧。”
“就这样?”
“就这样。不恨了,也不原谅。就这样待着。我不回家,但会打电话。他们想我了就见一面,不想就算了。我不强迫自己,也不强迫他们。”
“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我觉得可以。”他说,“至少现在可以。”
“那小北,”我说,“你觉得这次的咨询,你的目标是什么?”
他想了想。
“我想好起来。我不想再做噩梦了,不想再看到白大褂就发抖,不想再觉得自己有病。我想……”
他停了一下。
“我想变成一个正常的人。”
“什么是正常的人?”
“就是……不会每天晚上都被噩梦吓醒的人。不会看到医生就害怕的人。不会觉得自己是脏的人。”
“你觉得你现在不是正常人?”
“不是。我现在不正常。”
“小北,你听我说。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是病,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不正常’。这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有人伤害了你。就像有人打断你的腿一样,你骨折了,你需要治疗。但骨折的人不是‘不正常’,他只是受伤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好?”
“这取决于很多因素。创伤治疗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更长。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愿意,你会好起来的。”
“我真的能好吗?”
“能。你会好起来的。不是因为你变正常了,是因为你会学会和这些经历共处。它们不会消失,但会变小。小到你可以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那就好。”他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小北走之后,我垂眸望着茶几上半干的水痕,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许久未动。
我懂他的痛,更懂他身后的深渊。
我的挣扎是不被理解。
而他的挣扎,是被至亲推入深渊。
我的出柜很痛苦,但那是“正常”的痛苦。是家人不理解、不接受、不认同的痛苦。是那种你可以恨他们、但你知道他们不是想害你的痛苦。
小北的痛苦不一样。
他的痛苦里,有背叛。有父母亲手把他推进火坑的背叛。有“我以为你们爱我,但你们把我送去电击”的背叛。
这世间的伤痛本就没有高下,可有些伤害,偏偏来自最不该举起刀的人。
他还能来咨询,还能面对父母,还能说“我不恨了但也不原谅”——这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