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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登基典,可汗立 大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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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暴毙,“雪山上人”悍然摄政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彻底炸翻了北境本就脆弱的平衡。王庭的血腥清洗尚未停歇,反抗的火焰已如星火燎原,在草原与雪山间接连燃起。沈清晏与萧衍的“流言”与“援助”双管齐下,如同催化剂,让这锅沸水瞬间达到了顶点。
短短半月之内,北境宣告脱离王庭统治、自立或联合抗暴的部落联盟,已增至五个。他们不再仅仅是被“雪山上人”横征暴敛逼反的牧民,更在“前朝余孽”、“巫族妖人”、“弑君篡位”、“献祭龙脉”等精心炮制的流言煽动下,自视为捍卫北境正统与神明的“义军”。而“雪山上人”则以更酷烈的手段镇压,麾下那批神秘的“七杀”随从神出鬼没,制造了数起骇人听闻的灭族惨案,一时间北境人人自危,却也更加激化了矛盾。
南梁边境,气氛同样紧绷。在沈清晏的严令和周勉、新任都督的坐镇下,边军已进入最高战备,关隘加固,斥候放出百里。同时,在“秦川”(萧衍)的巧妙运作下,通过边贸渠道,一批批伪装成商队货物的粮食、布匹、盐铁(农具为主)以及“不小心”夹带的、磨损的旧兵器,被秘密送到了几个反抗联盟手中。南梁的“人道援助”旗帜高举,赢得了不少北境普通牧民的口碑,也使得“雪山上人”对南梁的仇恨与警惕达到了顶点。
镇北侯府的书房,成了这场没有硝烟战争的前线指挥所。地图上插满了代表不同势力的小旗,情报如雪片般飞来。沈清晏与萧衍常常一熬就是大半夜,分析局势,调整策略。
“西边的‘苍狼部’联盟态度最强硬,但内部几个部落素有旧怨,联盟松散。”萧衍指尖点着舆图上一处,“可以让我们的人,暗中调解,并许诺若能合力击退一次王庭的讨伐,便支援他们一批过冬的粮食和牲畜。东边的‘白河部’联盟首领老成持重,对我们戒心最重,但他们的领地盛产铁矿,如今被‘雪山上人’强征,怨气极大。可以尝试通过边贸,用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秘密收购他们的铁矿石,让他们尝到甜头,又不至于引起‘雪山上人’的强烈反弹。”
沈清晏边听边在纸上记录,闻言抬头:“收购铁矿石?我们并不缺铁,且容易留下把柄。”
“我们不需要铁矿石,但需要让他们觉得,南梁是他们困境中的一条出路,哪怕只是经济上的。”萧衍解释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而且,收购来的铁矿石,可以转手卖给其他急需的部落,或者……熔炼后,做成他们急需的农具、兵器,再卖回去。一来一去,我们既赚了差价,又加强了与各部落的经济捆绑,还能掌握一定的资源流向。最重要的是,‘雪山上人’若想掐断这条线,就等于断了这些部落最后的活路,只会把他们更快地推到对立面。”
沈清晏听得暗自点头。这家伙,不愧是皇室出身,又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对人心、利益的把握,堪称精准狠辣。
“另外,”萧衍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些,“根据最新情报,‘雪山上人’在稳固王庭后,似乎开始频繁派人前往‘雪山之影’的方向。他可能……在寻找进入那片绝地的方法,或者,在与里面可能存在的同党联络。”
雪山之影!那个传说中巫族隐居的绝地!
沈清晏心下一凛:“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或者至少搞清楚他想干什么。你对‘雪山之影’,知道多少?”
萧衍摇头:“所知甚少。母妃留下的札记语焉不详,只提过那地方终年迷雾,有天然迷阵与极寒,非巫族血脉或持有信物者难以进入,且其中似乎有守卫。我曾暗中查访多年,也只找到几个似是而非的传说。‘雪山上人’若真与巫族有关,他进入的可能性比我们大得多。”
“信物……”沈清晏下意识抚上发间的乌木簪,“你母妃的‘幽魄’,算不算信物?”
萧衍目光落在簪上,沉吟道:“或许算,但不确定。‘幽魄’是圣物,但未必是通行证。而且,我们对其用法一无所知,贸然前往,太过凶险。”他看向沈清晏,眼神坚定,“此事交给我。待我伤势再稳固些,便亲自去雪山之影外围查探。你留在京城,稳住大局。北境乱局已起,‘雪山上人’未必敢轻易离开王庭中枢,这或许是我们探查的好机会。”
又要他去冒险?沈清晏心头一紧,但她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对北境、对巫族、对“雪山之影”的了解,无人能出萧衍其右。她留下,才能调动南梁的资源,为他提供最有力的后援。
“好。”她最终点头,声音有些发干,“但你必须答应我,以探查为主,绝不轻易涉险。有任何发现,立刻传讯回来。还有,”她顿了顿,补充道,“把‘惊蛰’带上。多个人,多份照应。”
萧衍看着她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心底那处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触动。他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夫人放心,我这人惜命得很。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继续吃夫人的……白食。”
沈清晏被他逗得想笑,又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别开脸,硬邦邦道:“知道就好。赶紧把药喝了,养足精神。”
十日后,萧衍伤势基本痊愈,右手虽不能动用全力,但已无大碍。他悄然离开镇北侯府,带着“惊蛰”和几名精选的死士,扮作前往极北收购皮毛药材的商队,消失在了北上的风雪中。
沈清晏的生活似乎回到了他“昏迷养伤”前的状态,每日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与周勉等人商议边务,接收来自北境各处的情报。只是,书房里少了那个时而惫懒玩笑、时而犀利剖析的身影,总让人觉得空旷了许多。批阅文书间隙,她常会不自觉地望向窗外那株老梅,或者下意识地抚上发间的乌木簪,仿佛那冰凉的触感能带来一丝心安。
北境的局势在“雪山上人”的残酷镇压和各部反抗联盟的此起彼伏中,陷入了胶着。南梁边境在高压戒备下,保持了相对的平静,但小规模的摩擦和试探从未间断。沈清晏的压力与日俱增,不仅要应对北境的乱局,还要提防朝中某些人借机生事,弹劾她“擅启边衅”、“劳民伤财”。
这日,她正在为户部再次哭穷、要求削减边军开支的文书头疼,知书神色古怪地进来禀报:“侯爷,安国公世子陈瑜递了帖子,人已在府外,说……有件稀罕物,或许对侯爷那位‘故人’的伤势有益。”
陈瑜?稀罕物?沈清晏心头一动。自上次疗伤后,陈瑜便闭门谢客,专心调养,两人再无联系。他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请陈世子到花厅。”
陈瑜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见到沈清晏,他拱手为礼,寒暄两句后,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放在桌上。
“前日,家师的一位方外友人云游至京,前来探望。闲谈间提及,他曾在极西大雪山深处,偶然采得一株奇花,名唤‘赤阳火莲’,性状与古书中记载的‘地心火莲’极为相似,或许药效稍逊,但亦是至阳之物。听闻侯爷曾寻此物,家师便让在下送来,或可对靖王殿下调理伤势、祛除寒毒余根有所裨益。”
赤阳火莲!沈清晏又惊又喜。虽然不及真正的地心火莲,但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至阳奇珍!陈瑜的师父,那位隐居嵩山的宗师,竟有如此机缘,还特意让陈瑜送来……
“此物太过珍贵,清晏……”沈清晏一时不知该如何感谢。
“侯爷不必客气。”陈瑜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却带着一丝疏离,“此物在寻常人手中,不过是一株药材。在需要之人手中,方能物尽其用。家师常说,济人之急,亦是修行。只是,”他话锋一转,看着沈清晏,语气诚恳,“侯爷,北境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乱象已显,妖人当道,绝非仅凭外力援助或流言煽动可定。靖王殿下……若欲有所为,还需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还望侯爷……多加提点。”
他这话,显然是猜到了萧衍可能已有所行动,甚至可能再赴北境。这是在委婉地提醒风险,也是隐晦地表达关切。
沈清晏心中一凛,郑重道:“世子金玉良言,清晏谨记。也请代我多谢尊师赠药之恩。此情,清晏与……他,皆铭记于心。”
陈瑜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送走陈瑜,沈清晏捧着那盛放“赤阳火莲”的玉盒,心中感慨万千。陈瑜此人,光风霁月,恩怨分明,这份人情,欠得越发大了。只是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
她立刻召来府中医术最精的府医,配合“赤阳火莲”和其他药材,重新调整了萧衍的后续调理方子,并让人以最快速度,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北境,希望能赶在萧衍进入更危险区域前送到他手中。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又滑过半月。北境传来消息,“雪山上人”对反抗联盟的镇压越发酷烈,但反抗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有蔓延之势。南梁边境抓到数批伪装成商队或流民的北境探子,显然“雪山上人”对南梁的戒心与敌意已至顶峰。
就在沈清晏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动用玄甲令的力量,冒险深入北境接应时,一封没有署名、只有简单暗号的密信,被一只筋疲力尽、腿部带伤的信鸽,送到了镇北侯府书房窗外。
沈清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是萧衍与她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方式,非生死攸关或重大发现不会动用。
她颤抖着手,解下信鸽腿上的细小铜管,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绢条。展开,上面是萧衍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已至‘影隙’。迷阵天然,有巫力残留,确为巫族禁地。‘幽魄’有感应,指引方向。发现‘雪山上人’麾下‘七杀’活动痕迹,似在搜寻特定入口或信物。疑其已知进入之法,但受阻。我拟循‘幽魄’感应,冒险一探。若十日内无新讯,不必再等。北境之事,按第二策行。珍重。——衍”
影隙!他真的找到了“雪山之影”的边缘!而且,“幽魄”果然有感应!“雪山上人”的人也在附近搜寻!
沈清晏只觉得血液都快要凝固。十日……他要去冒险探查!那句“若十日内无新讯,不必再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脏,带来冰冷刺骨的疼痛与恐惧。
第二策?是他们之前商讨过的,若他失陷或身死,便由她全面接手北境事务,以更激烈的手段支持反抗联盟,甚至不惜联合北境内部所有反对势力,必要时南梁可陈兵边境施压,但绝不可轻易派兵深入……那是最后、最坏的选择。
不!不会到那一步!
沈清晏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强迫自己冷静。十日……从京城到北境雪山之影外围,最快也要七八日,这还不算进入绝地寻找的时间。她就算现在出发,也未必赶得及。而且,京城、北疆,都需要她坐镇。
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枚代表着皇帝无限信任与沉重责任的“玄甲令”上。或许……可以动用玄甲令中,那些只听令于皇帝、专司境外绝密任务的、最顶尖的力量?但玄甲令的使用,陆铮必然知晓,皇帝也会很快知道。她该如何解释?
还有陈瑜送来的“赤阳火莲”……或许,可以请陈瑜的师父,那位隐居的宗师出手?以他的武功和对至阳之物的了解,或许能对萧衍有所帮助,甚至克制“雪山上人”的阴寒功夫?但陈瑜的师父远在嵩山,且性情孤僻,能否请动?时间是否来得及?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
最终,她停下脚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她铺开两张信纸,深吸一口气,提笔疾书。
第一封,是给北镇抚司指挥使陆铮的密函,以玄甲令为凭,言明“北境妖人‘雪山上人’疑似寻觅前朝禁地,意图不轨,恐危及我朝北疆乃至国本”,请求陆铮立刻调动玄甲令下最精锐的“影卫”三十人,由她指定的心腹(沈峰)带领,以最快速度潜入北境“雪山之影”外围特定坐标,接应“探查敌情”的“秦川”先生,务必保其安全,必要时可动用一切手段。信中附上了萧衍密信中提到的“影隙”大致方位和“幽魄”可能产生的能量波动特征(萧衍曾与她详细讨论过)。
第二封,是给安国公世子陈瑜的恳求信。她直言萧衍(以“那位故人”代称)为探查北境妖人阴谋,已深入险地“雪山之影”,身负旧伤,恐遭不测。恳请陈瑜能否修书其师,或亲自前往嵩山,向其师说明情况,看能否请动那位宗师前辈出手相助,或至少指点一二克制巫族阴寒邪术之法。信中,她将“赤阳火莲”一并送回,言明此物或许对宗师前辈有用,或可赠予前辈,作为请其出山或指点的酬劳。
两封信写完,火漆密封,她立刻唤来沈峰和知书,如此这般吩咐下去。沈峰领命,连夜带着玄甲令和密函出城,前往北镇抚司秘密据点。知书则亲自将信和玉盒送往安国公府。
做完这一切,沈清晏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椅中。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不知是否会传来的好消息,或者……最坏的消息。
她摘下头上的乌木簪,紧紧握在掌心。簪身冰凉,那点“幽魄”宝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蓝的光泽。
“萧衍……”她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消散无声。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等你。”
夜色深沉,仿佛要将一切希望都吞噬。但沈清晏知道,她不能倒下。北境需要她,边关需要她,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还需要她继续下下去。
她重新坐直身体,将乌木簪缓缓簪回发髻,目光投向桌上堆积的公文,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等下去,也会……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