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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战兀狼,定王庭 萧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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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又被沈清晏和陈瑜联手硬生生拽了回来。虽然右手经脉还需温养,内力也损耗严重,但那条命总算是捡稳了,连带着那副“云怀瑾”的□□都因卧床太久、出汗太多,差点黏在脸上揭不下来,惹得亲自来帮他“换脸”的沈清晏好一通忙活,末了还嫌弃地嘀咕了一句:“下次能不能用点结实又不伤脸的?这都起疹子了。”
萧衍半躺在榻上,任由她拿着温热的布巾擦拭他脸上残留的胶质,闻言弯了弯唇角,有气无力地反驳:“夫人这话可冤枉人了,这面具可是‘惊蛰’花大价钱从南疆弄来的,轻薄透气,若非这次又是血又是汗地腌了这些天,何至于此?”他顿了顿,看着近在咫尺、神情专注的沈清晏,她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似乎因刚才的“劳作”沁出细微的汗珠,身上带着淡淡的、混合了药香与皂角的气息。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些,“再说了,脸皮厚薄,也不是面具能决定的。”
沈清晏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瞪了他一眼,手下擦拭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我看你是寒毒清了,心思又活泛了,都有力气贫嘴了。”
萧衍“嘶”地吸了口凉气,却不敢躲,只眨巴着眼,做出一副无辜又虚弱的模样:“不敢,不敢,全凭夫人做主。”
这副故作乖巧的模样,配上他那张即使苍白也难掩俊美的脸,竟让沈清晏心尖莫名软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心软来得莫名其妙,耳根微热,没好气地将布巾丢进铜盆:“自己擦!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萧衍的手指修长,因伤病而没什么力气,但那触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夫人,”他看着她,眼中戏谑褪去,只剩一片澄澈的认真,“这次,多谢。”
沈清晏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想抽回手,他却没放。
“还有陈瑜陈世子,”萧衍继续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份人情,欠得大了。他……可有提什么条件?”
沈清晏摇头:“没有。只说要你好好休养。他损耗也不小,回府后也闭门谢客了几日。”
萧衍沉默片刻,松开了手,靠回软枕上,望着帐顶绣着的流云纹,低声道:“安国公府是清流砥柱,陈瑜此人,光风霁月,是个君子。夫人与他……”
“我与他什么也没有。”沈清晏打断他,语气干脆,“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救命之恩,我自会以其他方式偿还,不劳你操心。”
萧衍侧过头看她,见她神色坦然,并无半分扭捏或羞涩,心底那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莫名的滞涩感,悄然散去了些许。他重新勾起那抹惯有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是,夫人自有主张,是为夫多虑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那日我手臂上出现的幽蓝符文,还有夫人一碰即散……夫人可有什么头绪?”
终于问到正题了。沈清晏也在他对面坐下,从发髻上取下那支乌木簪,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我也正想问你。这簪子,你从何处得来?那颗宝石,当真只是‘萤石’?”
萧衍的目光落在簪头那点幽蓝如子夜寒星的宝石上,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伸出尚有些无力的左手,拿起簪子,指尖摩挲着宝石镶嵌的接口,缓缓道:“这簪子的木料,是雷击阴沉木,取自北境雪山深处一棵被天雷劈中、埋于冰层下数百年的古木芯材,有辟邪定神之效。至于这颗石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并非萤石。它叫‘幽魄’,据传是北境古老传说中的‘巫神之泪’所化,只存在于极北苦寒之地的万丈玄冰深处,百年难觅一粟。此物性极阴寒,却能吸纳、镇压、乃至……同化某些更阴邪诡异的精神力量。我母妃遗物中,有此物制成的耳坠一对,是她族中传承之物。我离境时,将耳坠融了,请巧匠嵌了这枚最小的在这簪头上。本是想……或许有朝一日,能以此物为凭,寻回母妃族人或查明一些旧事。送与夫人,一是觉得此物朴素坚韧,与夫人性子相合;二来,也存了份私心,想着夫人常戴,或可凭此物气息,感应到与之相关的人或事……”
他抬起眼,看向沈清晏,目光复杂:“那日‘雪山上人’的寒毒中藏有精神烙印,阴邪无比,若非‘幽魄’恰好能克制同源(皆属阴寒诡异)却又更精纯的力量,加上夫人与我……气息相连(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心神相通之下激发了‘幽魄’灵性,恐怕我与陈世子,都要遭殃。”
气息相连,心神相通……沈清晏被他这说法弄得耳根更热,但此刻也顾不得细究这用词是否妥当,注意力全在“幽魄”和“精神烙印”上。
“你的意思是,这‘幽魄’,与那‘雪山上人’、‘鬼刃’的力量,同出一源?都是源于北境巫族?”
“极有可能。”萧衍点头,将簪子递还给她,“‘鬼刃’首领是巫族女子,‘雪山上人’所用术法武功也带巫族痕迹。‘幽魄’是巫族圣物(至少是其中之一)。他们追查‘鬼刃’带走的秘宝或人,或许……就与这类圣物,或者与能操控、使用这类圣物的血脉有关。”
他看向沈清晏,目光深邃:“夫人,我母妃出身北境一个早已没落、几乎被遗忘的小部族,族中曾有祭祀之职。我怀疑……她的血脉,或许与古老的巫族有些关联。而这‘幽魄’对她一族有特殊意义。我将此物赠你,本是无心之举,却不想……阴差阳错,救了你我。这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沈清晏握着失而复得、却仿佛重逾千钧的乌木簪,心绪翻腾。定数?她从不信这些。但这接连的巧合,这簪子的奇异,萧衍身世的迷雾,还有那隐藏在暗处、手段诡谲莫测的阴影……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危险的漩涡。
“你母妃的部族,叫什么名字?可还有族人存世?”她问。
萧衍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部族名早已湮灭,母妃生前也极少提及,只说来自‘雪山之影’。我查过,北境典籍中对‘雪山之影’的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是雪山深处一片终年不见阳光、被迷雾笼罩的绝地,常人难以进入,传说有古老部族隐居其中,与世隔绝。母妃是幼时因部族内乱,被忠仆拼死带出,流落在外,后来因缘际会入宫。她去世后,那忠仆也不知所踪。线索……几乎全断了。”
雪山之影……古老巫族……“鬼刃”秘宝……前朝龙脉……
沈清晏只觉得头痛欲裂,这盘棋太大,牵扯太深,远远超出了她最初“整顿边务、保全自身”的预期。
“罢了,此事急不得。”她将簪子重新簪回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当务之急,是你先把伤养好。北境那边,大皇子病重,‘雪山上人’揽权,内部矛盾加剧,正是我们稳固边防、推进边贸、安插眼线的良机。你之前给的名单,已有几个部落首领通过边贸渠道,表达了暗中合作的意向。我们可以借此,慢慢织网。”
萧衍看着她迅速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眼中掠过赞赏。这就是沈清晏,无论面对怎样的迷雾与危局,总能最快地找到当下最实际、最有力的着力点。
“夫人所言极是。”他附和道,随即又笑了笑,带着点惯有的惫懒,“那为夫就安心在夫人这里吃白食,好好将养,顺便……给夫人出出馊主意。”
沈清晏被他这“吃白食”的论调逗得想笑,又强忍住,白了他一眼:“知道就好。赶紧把身子养壮实,那么多事等着你做,想偷懒可不行。”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药按时喝,右手不许用力,不许劳神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晚点再来看你。”
“遵命,夫人。”萧衍靠在榻上,目送她离开,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镇北侯府内气氛莫名“融洽”了许多。沈清晏依旧忙于公务,但每日总会抽时间去萧衍养伤的院落坐坐,有时是送药,有时是问问北境情报的进展,有时甚至只是对坐片刻,各自看会儿书或公文,偶尔就某个边贸细节或北境部族动向讨论几句,气氛竟有种诡异的平和。
萧衍的伤势在精心调养下恢复得很快,右手虽还不能提重物或动用内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他闲不住,便帮着沈清晏梳理那些从北境通过各种渠道汇总来的、庞杂琐碎的情报,将其分门别类,分析提炼,往往能从中发现一些被忽略的关键联系。沈清晏不得不承认,在某些“阴暗”的领域,这家伙确实是个天才。
这日,两人正在书房对着一份新收到的、关于北境几个大部落因赋税和征兵问题与大皇子(实为“雪山上人”)矛盾激化的密报商讨,周勉突然来访,脸色颇为凝重。
“侯爷,秦先生,”周勉拱了拱手,也顾不上客套,直接道,“刚接到北疆急报,北境王庭……出大事了!”
沈清晏和萧衍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凛。
“大皇子……昨夜子时,薨了。”周勉沉声道。
大皇子死了?!虽然早有预料其病重,但真听到死讯,还是令人震动。
“死因?”
“对外宣称是‘旧疾复发,药石罔效’。”周勉道,“但我们安插在王庭的内线冒死传出消息,说是……昨夜大皇子病情突然恶化,呕血不止,浑身发黑,死状极惨。‘雪山上人’当时就在榻前,之后立刻封锁了消息,并以雷霆手段控制了王庭卫队和几位重臣。如今,他以国师兼‘先帝(指大皇子)托孤重臣’的身份,扶持了大皇子年仅八岁的幼子登基,自封‘摄政王’,总揽朝政。凡有异议者,皆被其麾下那些神秘随从或擒或杀,王庭内外,已是腥风血雨!”
“雪山上人”篡权了!而且是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皇子死得蹊跷,恐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北境各部反应如何?”沈清晏急问。
“反应不一!”周勉道,“几个原本就亲近大皇子、或被‘雪山上人’许以重利的部落保持了沉默,甚至表示支持。但更多部落,尤其是那些被强行征粮征兵、对‘雪山上人’暴政早已不满的,以及原本依附三皇子、被清洗后心怀怨恨的,如今已是群情激愤!据报,已有三个中型部落公开指责‘雪山上人’弑君篡位,妖言惑众,并宣布不再听从王庭号令。北境……眼看就要大乱了!”
沈清晏心跳加速。乱局!这正是他们等待的机会!不,是危机与机遇并存的超级乱局!
“我们之前接触的那几个部落首领呢?”她看向萧衍。
萧衍眼中精光闪烁,显然也已想到了关键:“立刻加派人手,秘密联络他们!表明我朝态度,支持他们反抗‘雪山上人’暴政,维护北境正统(指年幼的新君,实则是支持他们自立或另立山头)。可以提供粮食、有限的兵器(通过边贸伪装)、甚至是情报支持!但必须让他们明白,我们的目标是除掉‘雪山上人’这个祸害,恢复边境安宁,并非要吞并北境。同时,将‘雪山上人’可能是前朝余孽、巫族妖人,弑君篡位、意图献祭北境龙脉达成某种可怕阴谋的‘流言’,给我用最快、最广的方式散播出去!尤其是那些还保持中立的部落和将领!”
周勉听得连连点头:“此计大善!可立刻着手!只是……粮草兵器的支援,需谨慎,绝不能落人口实。边贸渠道需更加隐秘。”
“此事由‘秦川’先生全权负责。”沈清晏果断道,“周大人,边关防务需立刻进入最高戒备,严防‘雪山上人’狗急跳墙,或北境溃兵流寇袭扰。同时,以我‘辅国镇北侯’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申明我朝严守边境,不干涉北境内政,但绝不坐视妖人乱国、残害生灵,愿为北境受难部落提供人道援助,并呼吁北境有识之士共诛国贼!”
“是!下官这就去办!”周勉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沈清晏和萧衍两人。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有些凝滞,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兴奋。
“他终于走到前台了。”萧衍缓缓道,声音冷冽,“弑君,篡位,独揽大权……下一步,恐怕就是要彻底清除所有反对势力,然后……便是实现他们那个不知所谓的‘阴谋’的时候了。北境龙脉……巫族秘宝……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晏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仿佛能看见那里即将燃起的冲天烽火与血光。
“不管他想干什么,”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如铁,“我们都不能让他得逞。北境不能落入这等妖人手中,边境不能再起无谓战火。”
她看向萧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与信任:“你的伤,还需多久能完全恢复?我们需要你,可能需要你……再回北境。”
萧衍迎上她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有半分玩笑,只有属于战士的锐利与属于同盟的坚定。
“随时可以。”他答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回去之前,夫人是不是该把欠我的‘诊金’结一下?比如……一顿像样的接风宴?天天清粥小菜,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沈清晏:“……”
刚刚燃起的悲壮激昂气氛,瞬间被这厮破坏得干干净净。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想得美。伤没好全之前,想都别想。”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深秋的枯叶,扑打着窗棂。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一次,他们将并肩,主动迎向那场必将席卷北境的、最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