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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余烬 你自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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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韫宁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小江。再一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阿宁,你哥在公司吗?”小江的语气有些急,“我打他电话没人接,打办公室座机也没人接。”
许韫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应该……在吧?他昨天说今天要开早会的。”
“他没来。”小江的声音压低了,“会议室里十几号人等了他快二十分钟了。副总让我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许韫宁的心沉了一下。
“我打给他,一会儿回你。”
她挂断电话,拨了哥哥的号码。嘟——嘟——嘟——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起来了。
“喂。”小m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哥,你在哪儿?小江说你没去公司——”
“我在家。”
许韫宁愣了一下。这个“家”指的是父母的老房子——自从Roue走后,小m就搬了回去,说是不想一个人住在那个到处都是回忆的公寓里。
“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韫宁。”小m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把他的骨灰撒了。”
许韫宁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今天是他生日。”小m说,“四月十八号。他以前总说,要是能在海边过生日就好了。吹着海风,听着海浪,比什么蛋糕都强。”
“你一个人去的?”
“嗯。”
许韫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你等我。我现在过去。”
许韫宁到的时候,小m正坐在阳台上。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卷到小臂。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骨灰盒——陶瓷的,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那是他们从C市带回来的那个。
旁边还有一瓶开了的红酒,已经喝了半瓶。
现在是早上八点。
许韫宁想说什么,但看到哥哥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小m没有哭。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大岛樱,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哥。”许韫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半夜。”小m的声音很平,“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刚好日出。”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贝壳。白色的,带着淡粉色纹路。
“他扔进海里的那枚。”小m把贝壳放在掌心,“我找到了。”
许韫宁认出来了。那是高二那年社会实践,他们在C市的海边,Roue写了愿望扔进海里的那枚贝壳。
“背面写了字。”小m把贝壳翻过来。
字迹已经被海水冲刷得模糊了,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来:
“希望以后每天都能看见海。”
许韫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写了这个。”小m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问他写了什么,他不告诉我。我说我猜到了,他不承认。”
他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他说他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推开窗就能看见海的那种。”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小m低下头,“他毕业去了C市,租了那间小房子。我毕业之后也去了。我们在一起住了……七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七年零三个月。”
许韫宁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小时候那样。
“他走的那天,”小m说,“是三月十四号。白色情人节。”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某种自嘲。
“他撑了那么久,就为了等我。医生说他的身体早就该撑不住了,但他就是不肯走。他一直在等。”
“等我到C市,等我看他最后一眼,等我……”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
不是哭。小m不会哭——至少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他只是说不下去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许韫宁伸出手,握住了哥哥的手。
他的手很凉,比任何时候都凉。
“哥。”她说,“你还有我。”
小m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手握住妹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大岛樱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早已落尽,只剩下满树的翠绿。
许韫宁在小m家待了一整天。
她把那瓶红酒收走了,煮了一锅粥,逼着哥哥喝了半碗。然后她把他赶去洗澡、换衣服,自己把阳台上的烟灰缸清理干净——她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但她看到了茶几下面那个几乎满了一半的烟灰缸。
下午三点的时候,小m从浴室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还是湿的。
“你好歹吹干。”许韫宁皱眉。
“没事。”小m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枚贝壳,又放下了。
许韫宁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R哥哥没有去C市,没有一个人住在那边,是不是就不会……”
“不会什么?”小m的声音很平,“不会生病?不会走?”
他没有等许韫宁回答。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小m说,“他说,‘m哥,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去了C市。’”
许韫宁愣住了。
“他说他在那边看了十四年的海。每天早上一推开窗就能看见。他说他以前觉得,活着就是熬日子。但后来不是了。后来他觉得,每一天都是赚的。”
小m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贝壳。
“他说谢谢我。谢谢我等了他,谢谢我去找他,谢谢我陪了他十四年。”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说他这辈子值了。”
许韫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想起十四年前,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少年。想起他骑自行车带她去吃冰淇淋,想起他捏她的脸叫她“小阿宁”,想起他在高考前说的那句“我想去看看外面的天空还有大海”。
他去看了。他看了十四年。
“哥。”许韫宁的声音哽咽了,“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小m沉默了很久。
“不痛苦。”他说,“他走的时候在笑。他说他终于可以变成海风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他说他以后就是风,是海,是樱花。他说他哪儿都不会去,他就在我们身边。”
窗外起风了。
大岛樱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许韫宁看着那片摇晃的绿叶,突然想起很多年前,Roue站在小区门口,笑得露出酒窝,说:“小阿宁,你生起气来像个小河豚。”
她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很久。
小m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把贝壳放在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
“走吧。”他站起来,“回公司。小江该急疯了。”
“你确定?”
“确定。”小m拿起车钥匙,“他要是知道我因为他在家颓废一整天,能念叨我一个月。”
许韫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确实笑了。
因为她知道,哥哥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他”还在的语气。
像是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天晚上,许韫宁回到自己的公寓,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有点开的收藏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两个少年走在阳光里,一个侧头说着什么,另一个微微偏过头去听。风吹过街边的樱花树,几片花瓣飘落在他们肩头。
照片拍摄时间是十四年前的六月。
那时候他们都还活着。都还年轻。都还相信明天会更好。
许韫宁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打开了另一个聊天框。
是她的心理咨询师,每周三下午两点的预约,她已经取消了三次。
她打字:
“周医生,这周三的预约还能约上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
“可以。两点,老时间。”
许韫宁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城市的灯光亮成一片海洋。
她想起R哥哥说过的话——他说他喜欢自由,说他想变成风。
她推开窗,晚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四月末尾的花香和一点点凉意。
“R哥哥。”她对着风说,“你自由了。”
风没有回答。但她觉得,它轻轻地拂过了她的脸。
像是有人在说:别哭了,小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