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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泥铁证 (三) 京城的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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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雨终于停了,但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压在紫禁城琉璃瓦的上方,透不出半点日光。
第二天裴行俭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将那把玄铁陌刀留在了教坊司的客房里,只佩了一把制式的绣春刀,大步跨进北镇抚司的大门。
院子里正在晨练的校尉们看到他,纷纷停下动作,眼神有些闪躲。
裴行俭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向白虎堂。堂内,锦衣卫总旗赵毅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赵毅是裴行俭的老上司,两人曾在边关一起抗击过北狄,有过命的交情。但自从调回京城,赵毅的背不知为何就渐渐弯了。
“赵头儿。”裴行俭抱了抱拳。
赵毅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裴行俭空空如也的身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尸体呢?”赵毅的声音压得很低,挥手摒退了堂内的闲杂人等。
“没拿到。”裴行俭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大理寺那个叫李长风的仵作是个死脑筋,不仅把尸体剖了,还死活不认上面的条子。昨晚雷雨交加,大理寺后院惊动了护卫,我没法强抢。”
他故意隐瞒了尸体变异和东厂太岁的秘密。他太了解赵毅了,这位老上司如果知道这件事牵扯到阉党的核心机密,为了保全北镇抚司,大概率会选择妥协。
赵毅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俭啊,你糊涂。”赵毅站起身,走到裴行俭面前,压低声音,“那不是兵部正常的差事,那是司礼监魏千岁亲自递到咱们这里的‘白条’。你办事不力,不仅折了锦衣卫的面子,更是打了东厂的脸。”
“打就打了!咱们是天子亲军,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没根的太监来指手画脚了?”裴行俭瞪起牛眼。
“噤声!”赵毅猛地一拍桌子,眼神严厉,“天子亲军?现在的京城,内阁闭嘴,六部装聋,东厂的番子满大街横着走。指挥使大人都在称病告假,你一个没有背景的百户,拿什么跟阉党硬碰硬?”
裴行俭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一言不发。
“这几日你先别出外勤了,交出腰牌,去天牢外层值守库房。”赵毅拍了拍裴行俭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权当避避风头。尸体的事,我会报给上面说你遭遇了大理寺的阻挠。剩下的,就看大理寺那边能不能顶住东厂的压力了。”
同一时间。大理寺,正堂。
与北镇抚司的压抑不同,大理寺此刻正剑拔弩张。
两列穿着黑色圆领劲装、腰悬精钢弯刀的东厂番子,像一排黑色的钉子,跋扈地钉在大理寺的正院里。
领头的是东厂大太保曹风的心腹,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刘档头。
大理寺的少卿、丞、主簿等一众官员站在石阶上,脸色难看,却无人敢上前。大理寺丞王大人更是额头冒汗,眼神闪躲。他昨晚去教坊司喝了花酒,没亲自盯住那具尸体火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咱家再问最后一遍。”刘档头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铁核桃,尖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昨夜天牢送来一个染了烈性疫病的死囚。为了京城百姓的安危,魏千岁有令,命我等立刻将尸体提走焚烧。怎么,大理寺要抗这道防除疫病的好意吗?”
“抗是不敢抗,但总得讲个规矩。”
随着一个慢条斯理、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大理寺正卿陆少游,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绯色官服,手里端着个紫砂手炉,不紧不慢地从后堂踱了出来。
陆少游是个年近五旬的老油条,脸上总是挂着一团和气。但他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稳坐十年,历经朝堂清洗而不倒,靠的绝不是这张笑脸。
“见过陆大人。”刘档头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刘公公,一大早就带着这么多刀客来我大理寺喝茶,东厂的差饷现在这么富裕了?”陆少游吹了吹手炉里的炭火,笑眯眯地反问。
“少废话,交出死囚尸体。”刘档头脸色一沉。
陆少游也不生气,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大雍律例》。
“按大雍律,刑部及诏狱死囚暴毙,需经大理寺仵作查验,签发尸格,方可销案。刘档头口口声声说死囚染了疫病,那更要详查死因。若是普通疫病,烧了便罢;若是有人投毒暗害,那可就是大案了。总不能你们东厂说送来就送来,说拿走就拿走,那我这大理寺的朱砂大印,岂不是成了你们的私章?”
这几句话说得绵里藏针,连消带打,直接把一顶“乱法乱纪”的帽子扣了过去,这一顿说辞也让刘档头吃了哑巴亏毫无办法。
“你!”刘档头被噎得脸色发青,“好,既然陆大人要讲律法,那敢问昨夜的尸格在哪里?仵作验出什么来了?把那个仵作叫出来对质!”
院子角落的连廊阴影里。
李长风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衫,靠在柱子上,冷眼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袖笼里轻轻摩挲。在天亮之前,他已经亲手将那具无头尸体和头颅,全部锁进了大理寺最深处、温度极低的百年冰窖里。没有他的钥匙,谁也进不去。
“李仵作昨夜验尸受了风寒,已经回家歇息了。”陆少游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把手炉交给了旁边的随从,“至于尸格,由于死因蹊跷,尚未定论。本官已经下令将尸体存入地底冰窖,封存七日。等查明并非疫毒,自会交还东厂。”
“陆少游,你敢阻挠东厂办案!就不怕魏千岁降罪吗?”刘档头彻底怒了,手按在了刀柄上。
“刘档头慎言。”陆少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一双被岁月磨砺得浑浊却极其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这是大理寺,是天子脚下断天下奇冤的地方!你今天若是敢在这里拔刀,本官明日早朝,就拿着这颗顶戴花翎去敲登闻鼓。”
满院死寂。
东厂的番子们虽然跋扈,但面对一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拼命的大员,终究没敢再进一步。
“好……好!陆大人清正廉明,咱家记下了!”刘档头咬牙切齿地收回手,“我们走!”
看着东厂番子如黑色潮水般退去,大理寺的官员们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陆少游重新挂上那副和气的笑脸,招手接过手炉。他没有看连廊方向,只是在路过大理寺丞王大人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王大人,今晚就别去教坊司喝花酒了。多喝点静心茶,免得睡梦里,被不干净的鬼敲了门。”
王大人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
连廊阴影里,李长风看着陆少游的背影,眼神微微闪动。他知道,陆少游这种官场老狐狸,不会无缘无故保一具尸体和一个仵作。陆少游肯定也察觉到了天牢的不对劲,这是在借他的手,去探阉党的底。
这就是京城的棋盘。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落子。
明面上的交锋暂时被陆少游挡住了。李长风转身,走向大理寺后院的停尸房。他需要继续化验那块被切下来的“太岁肉瘤”,找出这种真菌侵蚀神经的毒理机制。
这极为耗费精力,不知不觉间,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