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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泥铁证 (四) 大理寺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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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地下的停尸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艾草焚烧味。
酉时,李长风站在解剖台前,眉心微蹙。
案台上没有尸体。那个装有“太岁肉瘤”的琉璃罐被他用一块黑布罩着,只留出一条缝隙。旁边放着三个精钢打造的铁笼,笼子里原本关着三只用来试毒的活兔。
现在,三只兔子都死了。
李长风用银镊子夹起一只死兔。这只兔子浑身的肌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膨胀,双眼通红,甚至咬断了精钢笼子的一根铁条,满嘴都是崩碎的牙齿。死因是心脏跳动过快,导致血管爆裂。
李长风放下镊子,拿过旁边的白麻纸记录医案。
“切断痛觉,强行催动气血,榨干宿主生机。”他提笔写下这几行字,随后又在一旁画了个重重的叉。
作为顶级的仵作,他能精准地用银丝切断怪物连接的神经。但是,在面对这种微观的“毒素”时,他的柳叶刀毫无用武之地。
他试了甘草、明矾、雄黄甚至大剂量的水银,都无法中和这种暗绿色的太岁毒液。他甚至不知道这东西是活物,还是某种奇毒。
“术业有专攻。”李长风看着发黑的银针,目光微沉,“大理寺没有解这种生化毒素的条件,我需要一个精通奇毒的用毒高手……”
“砰!”
正思索间,停尸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裴行俭顶着一脑袋不知从哪儿沾来的炉灰和煤渣,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他扯下飞鱼服的领口,灌了一大口冷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震得身下的木头吱吱作响。
“东厂没来找麻烦吧?”裴行俭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李长风桌上的死兔子问。
“陆少游把他们挡回去了。尸体在冰窖里。”李长风将记录废案的麻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看你这身打扮,是在北镇抚司挨完骂,又去城南挖煤了?”
“别提了!”裴行俭一拍大腿,气不打一处来,“赵头儿怕我惹事,把我的腰牌收了,罚我去天牢最外层的库房看大门。老子寻思下午有空,就顺道去了趟城南十字坡,去找柳如是说的那个懂机关的疯子!”
裴行俭从怀里掏出那枚包裹着黄铜卯钉的油布,重重地摔在桌上。
“结果呢?”李长风问。
“结果?老子连他那间破铁匠铺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裴行俭想起下午的遭遇,青筋直跳。
“那地方连个招牌都没有,院子里堆满了生锈的破铜烂铁。我敲了半天门,才出来个头发乱得像鸟窝、左眼还戴着个古怪多层琉璃镜的瘦高个。”
裴行俭站起身,学着那个人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比划着:“老子好声好气地问他是不是懂机关图纸,结果你猜他怎么着?”
李长风没说话,静静地看着裴行俭表演。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他的眼珠子就死死盯着我手里那枚黄铜卯钉。然后他一把将卯钉抢过去,手指在那个卡槽上摸了两下,冷笑了一声。”
裴行俭学着对方那种极度不耐烦的语气:“‘右旋四分槽,承重三万斤。精钢淬火的温度高了半分,导致轴心有裂纹。兵仗局那帮蠢猪,拿这么好的料子打这种残次品,简直是糟蹋。滚。’”
“然后呢?”李长风听出了这番话里的门道。
“然后‘砰’的一声,他当着老子一个堂堂锦衣卫百户的面,把大门给摔上了!还从里面上了十三道木栓锁!”裴行俭气得直磨牙,“要不是看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老子一刀连人带门给他劈了!什么狗屁高人,就是个不通人情的疯子!”
李长风看着桌上那枚被退回来的卯钉,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
“他不是疯子。他是个真正的行家。”李长风伸出手指点了点卯钉,“看一眼就能说出承重和淬火的瑕疵。柳如是没找错人,这满京城,甚至全天下,恐怕只有他能看懂天牢底下的图纸了。”
“看懂有个屁用,那小子油盐不进,活像个满脑子只有齿轮的木头人。”裴行俭烦躁地摆了摆手,“线索到这儿断了。你那边呢?这恶心肉瘤查出什么名堂没?”
李长风摇了摇头。
“这东西的毒性超出了我的认知。”李长风摘下手上沾了药汁的手套,走到水盆前清洗双手,“我搞不明白它的毒理。如果找不到能压制这种毒素的高手,我们就算潜入天牢,一旦染上,也只会变成被魏千岁操控的怪物。”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怪物没痛觉且不能用大规模火器,毒理不通就没有解药,连找破解机关的帮手都吃了个闭门羹。这是他们面对阉党这个庞然大物时,感到的第一次极其真实的无力。
“先填饱肚子吧。”裴行俭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
李长风洗干净了手。
他今天没有换上新的石棉手套。他坐在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角,那双总是冷若古井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澜。
平时,那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粥,早就该放在那里了。连同那个哑巴丫头怯生生却讨好的笑脸。“可能下雨,路滑耽搁了。”李长风心想。
“砰!”
停尸房沉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进来的不是怯生生的哑女翠翠。而是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仿佛刚刚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大理寺学徒,阿福。
阿福一头栽倒在泥水混杂的青石板上,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一路的狂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李爷!出事了!”
阿福死死抓着门框,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了满脸,像见鬼一样哭嚎道:
“翠翠……翠翠死在后院的老槐树上了!!!”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
李长风手里刚端起的那个准备用来喝茶的空瓷碗,在他苍白的手指间,突然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碎瓷片刺破了他的指腹,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他没戴手套的手指,缓缓滴落。
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裴行俭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这位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边军汉子,第一次从这个冷冰冰的法医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如有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