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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哑女之死(二) 一股浓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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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烈的、带着腐木生蕈味的恶臭。
“是排污口的沉底红砂。”李长风站起身,将手指上的红泥展示给裴行俭看,“那个打更的老头在街上见过这种颜色的泥。整个西市,只有天牢底下那条常年不见天日的排污暗道里,才会淤积这种被太岁废液污染的沙土。”
裴行俭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他也是常年办案的老手,瞬间明白了李长风的意思。
“杀手是从天牢排污口那条暗道出来,一路追踪到大理寺的!他们鞋底的齿缝里卡满了这种红泥,踩在了这棵树下!”
“他们是从暗道出来的死士,见不得光。”李长风将沾泥的手指在雨水中冲洗干净,“这种干脏活的人,杀完人后绝不敢在街面上逗留。怎么出来的,就必定会原路循着暗道退回去。”
裴行俭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市的方向:“这条暗道泥泞难行。他们刚杀完人不久,如果我们抄大理寺正门的青石板路赶过去,说不定还能在排污口堵住这帮畜生!”
“不用找所有人。”
李长风重新回到白布旁,仔细地掰开了翠翠僵硬发白的右手。在指甲盖下方极深的缝隙里,他用镊子轻轻刮出了一丝微小的皮肉碎屑,以及两根黑色的粗糙纤维。
“她是个哑巴,喊不出声。但濒死窒息时,本能的求生欲让她死死抓挠了凶手。”
李长风将那一丝碎屑包在一块干净的棉布里,声音冷得仿佛连雨水都能冻结:“凶手穿的是黑色粗麻衣服,而且他的手背或者小臂上,一定被她挠出了极深的新鲜抓痕。”
李长风从袖笼里,摸出了一个精密的银色指环,缓慢地套在了右手的食指上。
“走。”李长风转过身,“去排污口。”
西市,天牢后街。
这里是一片几乎被京城遗忘的法外之地。一堵高耸的、生满青苔的黑色砖墙,将天牢与外面的坊市粗暴地隔绝开来。
一条足有两人宽的露天排污沟,从高墙下方的一个巨大涵洞里延伸出来。沟里的水浑浊,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绿色,水面上翻滚着细密的腥臭泡沫。
雨下得大。裴行俭和李长风贴着排污沟旁边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墙壁,屏住了呼吸。
“老子在京城当了五年百户,都不知道这鬼地方底下还有这么大动静。”裴行俭魁梧的身躯憋屈地缩在阴影里。
他指了指脚下。
隔着厚重的青石板,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地底深处正传来一阵阵沉闷、有节奏的震动。
“咔哒……咔哒……”
那不是水流的声音,而是某种庞大、沉重的金属齿轮,正在不知疲倦地咬合、转动。这种规模的机械轰鸣,绝不是为了关押几个犯人而造的。
“不仅是机械。”李长风站在裴行俭身侧,目光死死盯着涵洞口那扇半掩着的铁栅栏,“这沟里的水,温度不对。”
深秋的暴雨冰冷,但这排污沟里流出来的暗绿色污水,却蒸腾着丝丝缕缕的热气,甚至在水面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这说明地下有一个庞大的热源或者锅炉在运作。
“有人出来了。”裴行俭突然按住了刀柄,眼神一凛。
“吱呀——”
涵洞深处,一扇隐蔽的暗门被推开了。
在一阵摩擦声中,七八个穿着黑色油布雨蓑的人影,熟练地跨过没过脚踝的排污沟,踩着水花,走进了这条狭窄的死胡同。
领头的那个人身材干瘦,头上压着一顶极大的斗笠,他走路时脚尖微微向外撇。
双方在这个狭窄、只能容纳三人并行的死胡同里,迎面撞上。
距离不过五丈。
倾盆的暴雨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锦衣卫在此办差。”裴行俭没有立刻拔刀,他缓慢地从腰间解下那块黄铜腰牌,在手里抛了抛,“几位大半夜的从天牢下水道里钻出来,这是要去哪儿啊?”
对面的人影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那群黑衣人没有任何慌乱,沉默地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只有雨水打在他们油布雨蓑上的“噼啪”声。
领头的干瘦男人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阴沉的脸。他的半截脖子上,有一块明显的暗红色麻子。
“天牢死狱甲字号牢头,王麻子。”王麻子甚至没有去摸刀,他看了一眼裴行俭的腰牌,阴冷地扯了扯嘴角,“裴百户。大家都是吃朝廷俸禄的,天牢和镇抚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今晚奉命追查几个逃犯,路过此地。还请百户大人行个方便,让条路。”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搬出了官场规矩来压人。
如果是一个寻常的锦衣卫,或许真就被他糊弄过去了。毕竟这群人除了穿得隐蔽些,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裴行俭冷笑了一声,刚想说话,他身旁的李长风却突然动了。
他越过裴行俭魁梧的身躯,平静地向前迈出了两步,刚好停在王麻子面前不到一丈的位置。
一阵夜风吹过。
李长风闭上眼睛,轻微地吸了一口从这群人身上飘过来的气息。
“你们不是在追查逃犯。”李长风重新睁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声音平缓地在雨巷中响起,“你们身上的雨蓑是新换的,但里面那层粗麻衣服上,有一股极重的苍术混着生石灰的味道。”
王麻子眼角的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大理寺停尸房特有的除味药粉。”李长风看着王麻子,“你们刚才,去过大理寺后院。”
王麻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杀机。他的右手隐蔽地向后缩了缩,似乎想去摸藏在后腰的兵刃。
但李长风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间,死死钉在了他那只微微后缩的右手手背上。
在昏暗的雨幕中借着皎洁的月光,王麻子的手背上,赫然有三道新鲜、深可见血的抓痕!雨水正在冲刷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人在极度恐惧下被勒住脖子,会产生剧烈的痉挛。她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巴,但为了求生,还是用尽全力抓挠了凶手。”
李长风伸出自己苍白的手指,点向王麻子手背的方向。
“她指甲缝里的皮屑,和那几根黑色的麻布纤维,我已经验过了。”李长风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你手背上的这三道抓痕,就是致命的铁证。”
底牌被彻底掀翻。
王麻子的伪装被无情地撕碎。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袍仵作,瞳孔骤然收缩,随后爆发出一声暴戾的怒吼。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查东厂的案子!全宰了,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王麻子凶悍地拔出两把淬毒的短刃。他身后的七个黑衣死士如同七头饿狼,猛地掀开雨蓑,抽出了雪亮的雁翎刀,疯狂地扑向了胡同口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