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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你很怕我。 ...

  •   林昭宁缩在副驾驶上,脸朝着窗外,不敢转头,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窗外有人在卖气球,花花绿绿的一簇飘在半空,几只小丑图案咧着大红嘴,歪着脑袋,像是在笑他抢着开车、在老板面前又丢了一回脸。他觉得那几只小丑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我为什么要抢着开车?这种蠢事也做得出来?入职一周,丢脸丢了一箩筐,什么形象都没了。虽然好像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他越想越懊恼,可就是不敢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偷偷把脸转回来一点。余光里,傅深予正专注地开着车,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刚才的事不值一提。

      林昭宁悄悄松了一口气。

      傅深予的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那个人缩在座位里,耳尖还是红的,小心翼翼又偷偷松口气的模样,可怜巴巴的,又让人有点想笑。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昭宁以为傅深予已经忘了这茬,正准备慢慢把脖子缩回去的时候——

      “驾照考了多久了?”

      傅深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昭宁肩膀猛地一抖,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三……三年。”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开过几次?”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就……考完那天开过一次。”他说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座椅缝里。考完试就没摸过车,今天居然敢抢着开老板的车——他当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傅深予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昭宁把脸往车窗那边又转了一点,恨不得整个人贴到玻璃上去。

      他想起刚才那则新闻——程澜解约,热搜爆了。公司出事。傅深予肯定知道了吧?那他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他偷偷看了一眼傅深予的侧脸。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问“你还好吗”?太越界。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能帮什么?他把各种问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全盘否定。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又转了回去。

      他没睡着。眼睛闭着,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呼吸声,听空调声,听窗外的鸣笛声。他想知道傅深予会不会主动说什么,会不会叹气,会不会露出什么情绪。

      什么也没有。

      傅深予就只是开着车,安静地开着车,像平时一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林昭宁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真的。也许大老板都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林昭宁把眼睛闭上。心里有点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如果换作是他,肯定做不到这么平静。

      车厢里很安静。

      林昭宁闭着眼假寐,脑子却停不下来——要不要问问热搜的事?万一人家不想提呢?他一个试用期员工,操什么闲心?老板对他不差,他更不能不知好歹。念头像循环播放,他在“管”和“不管”之间反复横跳,纠结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车停在红灯前,他才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张开嘴——

      “那个……”

      绿灯亮了,车子稳稳滑了出去。

      “到了叫你。”

      林昭宁一愣——他以为我在睡觉?

      “哦。”他应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

      大老板的烦心事,哪轮得到他来操心。下次吧,等下次机会合适再说。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炸响。林昭宁掏出来一看——夏桐。这个点怎么打电话?脑子里“嗡”地一下闪过一个念头:林曜出事了?

      林昭宁心头一紧,按下通话键声音都变了:“林曜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夏桐的大嗓门炸开:“什么林曜怎么了!他早上吃了两个大包子,这会正开心做课间操呢!”

      林昭宁肩膀垮下来,呼出一口气:“那你这个点打电话干嘛?”

      “你看新闻没?”

      林昭宁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驾驶室——傅深予正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捂住手机话筒,声音压得极低:“……看了。怎么了?”

      “看了你还这么淡定?”夏桐的大嗓门直往外蹦,“热搜说洛影传媒‘压榨艺人’,股价都跌了!你还在那儿干嘛?赶紧回来!万一公司倒闭怎么办?你岂不是白干了?而且你不是说专业不对口吗,你之前那份——”

      林昭宁心跳得飞快,根本不敢看傅深予,只能更用力地捂住手机,恨不得把听筒塞进耳朵里。

      “我知道了,回去再说——”

      “你知道什么——”

      他没等她说完,直接按掉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偷偷瞄了一眼驾驶室——傅深予还是那副样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林昭宁悄悄松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整个人缩回副驾驶,脸转向窗外。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机漏音。

      所以刚才夏桐说的每一个字——“股价跌了”“公司倒闭”“白干了”——傅深予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包括林昭宁捂着手机那点心虚的语气,被吓得手忙脚乱的样子,以及现在缩在座位上假装看风景、却每隔几秒就偷偷瞄过来的小动作。

      傅深予没动声色,只是继续开着车,目视前方,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刚才——抢着拉箱子、抢着开车、欲言又止……是在担心他吗?

      想着想着,傅深予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他以为自己不知道,其实他都知道。

      那时他刚转学,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警惕,不想和任何人讲话。每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课,安安静静地放学。

      那天午后,他趴在桌上假寐。

      忽然听见坐他旁边的人拉着前桌讲话,声音压得很低:“哎,你觉得傅深予是不是不会说话?”

      傅深予没动,继续趴着。

      然后他听见前桌也压低了声音回道:“我也觉得!他来两周了吧,我好像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对!”旁边那个人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但又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有人在睡觉。傅深予闭着眼睛,能想象出那个人捂住嘴、鬼鬼祟祟左右看的模样。

      然后他又听见那个人小声说:“我也发现了!我从来没听到他说话!”

      前桌沉默了两秒,小声说出那个结论:“难道是……哑巴?”

      傅深予依然没动。他趴在那里,脸埋在臂弯里,睫毛都没颤一下。

      后来上课,旁边那个人就像今天这样——皱着眉,眼睛亮亮的,带着水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心疼什么。

      但从那天起,他的书包里每天都会多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一包饼干,有时是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水杯也总是满的。

      傅深予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原来他吃这套啊——从那时候就吃。

      他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那个人还缩在座位上,脸朝着窗外,耳根红红的,一副心虚得要命的样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那儿担心——担心公司倒闭,担心他被开除,担心他。

      傅深予收回目光,把车缓缓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望向林昭宁。

      “你很怕我。”

      林昭宁侧过头,正对上傅深予的目光。那一瞬,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双一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竟漾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试探,甚至不是责备。

      不是看下属的眼神,也不是看麻烦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小心的温柔。

      林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乱了节奏。他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只是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脸颊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没……没有。”他撇开眼,声音发虚,连自己都听得出那股心虚。

      可他心里清楚,他在撒谎。

      他怕的从来不是傅深予这个人。是怕在他面前做错事,怕让他失望,怕在他眼里看到一点点不耐烦。更怕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事。

      他自认为为人处世还算得体,并不是那种自卑又谨小慎微的人。从高中开始打工,面对刁难的客户,他能不卑不亢地应对;工作后小组汇报时,他也能对着几十个人侃侃而谈。他从来不是个胆小的人。

      可傅深予不一样。

      他是洛影传媒的大老板,是业界传说中那个不近人情的冷面总裁,是高高在上、与他隔着不知道多少层级的顶头上司。而他呢?一个还在试用期的小员工,连转正都还没着落,简历上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便宜”。两个人本该没有任何交集——可阴差阳错,他们偏偏有了这几次剪不断理还乱的交集:入职前就抱了老板大腿,出差第一晚就摸到了人家腹肌,第二天又穿着浴袍在人家床上醒来……

      每一次,都是他把“社死”这个词推向了新的高度。

      他还在试用期。父亲的事,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查。那份当年的合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和父亲的死有没有关系——这些答案都还埋在这家公司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去翻找。他费了那么大劲才拿到这个入职机会,他必须留下来,必须查清真相。所以他不能得罪老板,不能出任何差错。一步走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可这大概就是墨菲定律吧——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面对高高在上的傅深予,他越是谨小慎微,做错的事就越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结果就是他每次面对傅深予,都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生怕哪句话得罪了这位大老板,让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机会丢掉。

      所以他想,他应该是真的有点怕傅深予的。

      不是怕他这个人会伤害自己——说实话,傅深予虽然看起来冷,但从没真的为难过他,甚至可以说,一直在帮他。帮他安顿林曜,把醉酒的他送回酒店,衣服丢了还说赔他。一个老板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

      他怕的是失去这份工作。

      他怕自己还没查到父亲的真相,就被扫地出门。怕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就因为那些荒唐的“事故”被贴上“不靠谱”的标签。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像小时候看着父亲离开一样,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溜走。

      所以他在傅深予面前才会那么紧张,那么笨拙,那么不像自己。

      他怕的从来不是傅深予。他怕的是自己不够好,怕的是又一次失败,怕的是——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抓住的东西,就已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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