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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个圆滚滚 ...

  •   傅深予回到家,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那片繁华夜景透进来,灯火璀璨,车流不息。

      他就那样站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光,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苍白的,下巴尖尖的,可脸颊却鼓鼓的,带着点婴儿肥,软软糯糯的,像面团捏的。头发微卷,半扎起来,后脑勺那个小啾啾歪着,像只炸了毛的兔子。

      那么瘦的一个人,脸却是肉肉的、软软的,让人想伸手捏一把。

      此刻正倒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腿,声音又急又哑:“送我去医院……”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还有那双眼睛。

      晕过去之前,那双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像——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挡在他面前,回头冲他笑,说“我们安全了”。一样的肉嘟嘟的脸,一样亮晶晶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让他记了很多年。

      傅深予收回思绪,走向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感应灯自动亮起。他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蹲下身,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门弹开了。

      里面放着几个大盒子,一些文件,几本证件,一叠现金,还有几个小盒子。

      傅深予伸手,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精致的木盒。盒子不大,深色的木纹温润如玉,边角磨得微微发亮,锁扣锃亮如新——看得出来,主人常常打开。

      他托着盒子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拨开锁扣。

      盒盖弹起,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画框。

      画框与盒子严丝合缝,被妥帖地固定在绒布内衬中。深色的木框温润沉静,玻璃面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显然,主人常常擦拭。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框取出,翻转过来。

      画框里裱着一张纸。泛黄的,边角有些卷翘,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但被小心翼翼地压平、固定,连一丝折痕都没有。纸张被保护得很好,墨迹虽淡,却完整如初。

      他把画框举到眼前,透过玻璃凝视着纸上那两个小人——一个圆滚滚的团子,扎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旁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胳膊细得像两条线,嘴角微微抿着。两只手被画成一大一小两个圆圈,紧紧牵在一起。

      下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描了三遍,粗粗的、黑黑的。

      傅深予看着那张画,望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十五年了。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藏着它,藏一辈子。

      直到今天。

      今天,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一样的。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那是他十五年来,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想起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画上那个圆滚滚的团子。画得很丑。真的丑。团子像颗球,少年的手只是一个圆圈,那行字也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的手笔。

      可他却视如珍宝。

      每次只要看到它,身体里就会涌出一股力量——像干涸的河床迎来雨季,像迷航的船望见灯塔。这幅画,他看了一年又一年,看到纸张泛黄,墨迹变淡。每一次展开,心口还是会热。

      因为画这幅画的人——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是第一个在他受欺负时,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人。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的人。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今天——他想起医院里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人说:“我叫林昭宁。”

      林昭宁。

      那个圆滚滚的团子。

      他找了十五年的人。

      甚至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人。

      凌晨,叶枫手机一震。

      两条消息,来自他的老板——傅深予。

      “查。”

      下面附着一串信息:林昭宁,家庭情况、教育背景、常住地、工作经历。

      黑暗中,叶枫盯着这条消息,陷入了沉思。

      啥情况?老板让他查人?

      果然不对劲。

      以前不是没人往老板出差的房间里塞过人——当红的明星、身材傲人的模特、刚出道的纯情小白花,各色各样的都有。可老板从来不为所动,每次都直接换酒店。

      但今天,老板为了这个人,推掉了一整天的行程。

      他脑中又浮现出医院那一幕——老板对着病床上的人,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反常。太反常了。

      还有昨天,老板看那个人的眼神——

      叶枫打了个激灵,赶紧甩甩头,不敢再往下想了。

      下午,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发到了傅深予的邮箱。

      叶枫做事向来细致,这次更是细致得过了头——除了基本资料,他还顺手挖了人家的社交账号、近三年的行踪轨迹、常去的地点,甚至连林昭宁最近半年常去的餐厅都列了出来。

      几乎把林昭宁扒了个底朝天。

      傅深予靠在椅背上,一条一条往下翻。目光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直到翻到最后一项。

      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公司的招聘系统。

      输入关键字:林昭宁。

      系统跳出一条记录。他点开。简历照片是那个人——清瘦,头发微卷半扎起来,和那天晕在他车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姓名:林昭宁

      性别:男

      应聘岗位:版权管理部·版权管理

      面试状态:已通过

      傅深予盯着屏幕。

      性别:男

      性别:男

      性别:男

      他看了很久。嘴里反复默念着那三个字,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否定什么。

      男。是男。竟然是男。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圆滚滚的团子,扎着一条麻花辫,冲他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他一直以为那是女孩子。

      他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他的脸,想起那张画上歪歪扭扭的字。

      他想了很多年。

      从来没想过——是男的。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张清瘦的、微卷头发半扎起来的照片。当年那个圆滚滚的团子,如今抽条了,长高了。可那张脸还是肉嘟嘟的,和从前一模一样。那双眼睛也没有变,依旧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傅深予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眼睛。

      嘴角不知道是该上扬还是该下沉。

      十五年了。

      他找了“她”十五年。

      结果是“他”。

      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的人。那个让他第一次觉得活着没那么糟的人——竟然是男的。

      傅深予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没有睁开。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从正午走到黄昏,从明亮走到昏黄,从暖色走到灰蓝。影子一寸一寸爬过地板,攀上他的脚尖,漫过他的裤腿,最后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璀璨得像一场盛大的幻梦。

      脑子里是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团子,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是那张画上歪歪扭扭的字。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认了命的,是如释重负的,是——“原来是你”的。

      原来是你。

      男的女的,都好。只要是你。

      傅深予是在算计里长大的。

      他的父母是家族联姻,没有爱情,只有利益交割。从他记事起,饭桌上听到的就不是“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而是“这笔生意谈成了”“那个项目赚了多少”。

      他爸有新欢,他妈也有。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偶尔碰面,谈论的也是冷冰冰的家务事——下个月的行程、季度的财报、某场必须一起出席的酒会。

      傅深予很小就明白了:这个家里,没有人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

      包括他。

      那年,两个人终于决定离婚。

      那天放学,傅深予像往常一样推开门。屋里安静得反常,没有保姆忙乱的脚步声,没有电视里嘈杂的新闻。他愣了一下,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他爸和他妈难得一起坐在客厅里,各占一张沙发,中间隔着茶几,隔着这些年从未跨过的距离。

      傅深予站在门口,听见两个人像谈生意一样讨论他的归属。

      没有人问他——你想跟谁?

      没有人说——我要他。

      他就站在玄关,听着那两个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像处理一件滞销的货物一样,商量着把他打发到哪里去。

      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早就看清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所有的靠近都有目的,所有的温暖都有代价。他从很小就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占地方的存在。

      可是当这一切真的摆在面前,当那两个人互相推搡着把他像一件旧家具一样处理掉的时候——他还是僵住了。

      他站在玄关,书包带攥在手里,勒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出声,没有走过去,没有问“那我呢”。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可有可无。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没有哭。

      就是忽然明白了: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期待任何人了。

      那时候的傅深予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敌意。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看什么都像陷阱,对谁都龇着牙。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刺,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奢望任何人愿意靠近。

      因为靠近了,就会走。

      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

      直到那个圆滚滚的团子从天而降。

      他的热情像化不开的糖,黏黏糊糊地把他裹住。

      他不在意他的冷脸,不在意他的沉默,甚至带他逃离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每天变着法儿往他身边凑。

      他的热情像一团火,烧得他无处可躲。

      他被他的爱意包围着,包围得喘不过气。

      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他不那么恨这个世界了。

      因为这个世界里,有他。

      很久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安排一个人入职。”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啊?嗯,哪个部门?”

      “影视项目部。项目策划。”

      “收到——老板,那安排什么时候入职?”

      傅深予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景。

      十五年了。

      他终于找到他了。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像无数双眼睛。

      而他想看见的,只有那一双。

      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的那一双。

      那天上午。

      洛影传媒大楼顶层。

      宽大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整个洛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傅深予站在窗前,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刚才接了个电话。

      “傅总,林昭宁那边已经确认入职了。影视项目部,项目策划岗。”

      “嗯。”

      “那接下来的安排……”

      “正常走流程。”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让项目部那边正常带,不用特殊照顾。”

      “明白。”

      电话挂断。

      傅深予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

      那天在医院,那个叫林昭宁的人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像有人把尘封了很久的抽屉猛地拉开。

      傅深予把凉了的咖啡放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简历。

      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简历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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