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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老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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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席南星回国后,第二次出现在南家别墅。
推门而入,只见南廷直、封水云与南之尹三人正围坐在餐桌前用餐。碗筷轻碰,低声交谈,一幅完整而宁和的家庭图景,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切进餐厅暖融的光晕里,正在用餐的三人闻声齐齐回头,脸上俱是掩不住的讶异。
待看清来人,南之尹第一个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喜:“哥,你回来了!”他快步迎上前,随即转向一旁的佣人:“张嫂,添副碗筷。”
“不用了。”席南星抬手制止,目光越过他,笔直地投向主位上的南廷直,“我来找他。”
他几步走到父亲面前。南廷直在初见他的一瞬,眼底的确掠过一丝亮光,但那点光彩如同火星坠入冰水,很快就便熄灭了。他太了解他的儿子了——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他绝不会踏进这个家门。
见席南星沉默地站着,南廷直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上楼说吧。”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父子俩前一后踏上楼梯,身影消失在转角。
餐厅里静了片刻。封水云这才搁下汤匙,瓷器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她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南之尹,话里带着薄薄的埋怨:“你看你,热脸贴冷板凳。人家应过你一声‘哥’么?我早说了,人家不会领你情的,你还不信。”
南之尹听着封水云的话,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知道母亲的脾性,一旦开始念叨便很难停下,便索性放下碗筷,声音平淡:“我吃好了,先回房。”
他没再看向母亲,转身走向楼梯。身后,封水云低低的埋怨声还在断续传来,像背景里一段模糊的杂音。
书房内,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声响。
南廷直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深色地毯上。“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顿了顿,语气里试图掺进一点寻常的关切,“吃过饭没有?”
席南星看着父亲。这些年,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看得见彼此,却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除了母亲忌日或某些无法推拒的家庭场合,他几乎不再踏足这里。父亲此刻的询问,听在他耳里,更像一种生疏的客套。
见他没有回应,南廷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找补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走到书桌后,缓缓坐下。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叹息。
寂静在书房里蔓延,只有旧钟钟摆规律的嘀嗒声。
“我妈有位老朋友,”席南星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还记得是谁吗?”
南廷直明显一怔。他抬起眼,像是一下子没理解这个问题从何而来。“……老朋友?”
“对。”席南星向前走了一步,灯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清晰,“我小时候她给我讲过。就是她去世那天……出门要去接的那个人。”
“谁?”南廷直眉头蹙起,脸上是真切的茫然。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回溯到那个破碎的日子,却始终没有找到关于“接人”的任何片段。妻子那天的行程,在他脑海中始终只定格在“出门去儿子毕业典礼”这一个画面上。
他摇了摇头,目光困惑地望向儿子:“接人?……那天,你妈妈是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啊。没听说要接谁。”
“妈妈说她有一个家境贫寒的朋友,之前为了上学打过很多工……”这句话在南廷直的耳边回响,他眉头紧锁,目光投向虚空,开始在记忆的深处搜索着相关的信息。
记忆被拽回几十年前。那时他和席英琦刚在一起,日子浸在蜜里。她身边是有几位常来往的友人,但多是门第相仿的闺秀,言谈举止间透着相似的教养与从容,绝谈不上“贫寒”二字。
可当这个词反复敲击耳膜时,一个身影竟真的从岁月深处缓缓浮现——是个身量高挑、模样清秀的姑娘,站在席英琦身边,两人挨得很近,说笑时眼里有光。南廷直对她的家境知之甚少,只记得她的衣着比其他女孩简朴不少,料子普通,颜色也素,与其他几位朋友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难道……是她?”南廷直喃喃出声,像在问自己。
“谁?”席南星立刻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要说老朋友……你妈妈结婚前,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位朋友。”南廷直抬手揉了揉后脑,思绪仍在旧时光里跋涉,“但后来,就很少听她提起了,也没再见过来往。”
“联系方式呢?”席南星的眼睛倏地亮了,那光芒里压着灼热的急切,“您还有吗?”
“联系方式没有。”南廷直摇了摇头,眉宇间浮现出回忆时的凝神之色。他顿了顿,像是从时光的缝隙里小心拾取着碎片:“不过……你妈妈结婚前,确实在话剧团待过一段日子。那个女孩……好像就是她在剧团里认识的。”
席英琦在结婚前确实在一个话剧团工作过,结婚后就没在去了,而南廷直见到那个女孩的时间,也恰好是在那段时期,所以他推测两人应该是在那个时候相识的。
他看向席南星,语调渐渐确定下来:“那时我去剧团接过你妈妈几次,见过那姑娘一两面。她们站在一起说话,看起来很是投缘。这么推算……两人的交情,应该就是从那会儿开始的。”
“名字呢?”席南星追问,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您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这……”南廷直面露难色,从沙发里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毕竟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名字……我是真想不起来了。”
“那照片呢?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席南星的心倏然收紧,生怕这刚浮现的线索又要断在眼前。他几步走到父亲身侧,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灼。
南廷直侧过脸,看向儿子写满急切的脸,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试图斩断什么的决绝:“你查这些做什么?你妈妈走了这么多年,那不过是一场意外交通事故。你也该……学着放下了。”
南廷直的话语在席南星耳边回荡,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席英琦出事那天,南廷直正在邻市出差。开了几个分公司,许多重要的事情都需要他亲自处理。当他得知席英琦出事的消息时,已经是车祸发生后的几个小时了。他脑中一片轰鸣,撂下所有事务,疯了似地往回赶。
当他冲进医院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席英琦静静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纸,连最后一丝体温也已散尽。年幼的席南星跪在床畔,眼泪早已流干,只死死攥着母亲冰凉的手,任谁劝也不肯松开。最后更是悲恸过度,身子一软,昏厥在冰冷的地上。
母亲的离去抽走了席南星世界里最柔和的底色。此后他像变了个人——那个温顺乖巧的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暴躁与执拗武装自己、在绝望中横冲直撞的少年。
“我妈的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席南星紧紧地握着拳头,抬起眼,目光笔直地钉向南廷直,“我会查下去,一定会查清楚。”
他坚信母亲的死绝对不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其中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誓言,也像审判。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南廷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星儿,你的人生还长,得向前看啊。别再跟爸爸拗着了……回来吧,这些年,我一直盼着你回来。”
他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恳求、疲惫,还有深水般的歉疚。
可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席南星心上。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堪堪避开了父亲伸来的手。
“这么多年,你也没管过我。”席南星的声音像冻实的冰面,平整,冷冽,没有任何起伏,“那今后我的事,你也别插手。”
他抬起眼,视线如终年不化的雪峰:
“我一定会查清我妈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语毕,他转身就走。脚步踏在地上,一声一声,又重又稳,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身后的一切——这房间、这灯光、这个人——都已被他决绝地割舍在另一个世界。
南廷直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他望着儿子消失在门廊转角的背影,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攥着母亲的手、哭到昏厥的小小身影,正头也不回地走进一片他再也无法触及的黑暗里。
心口传来清晰的、迟来的刺痛。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生成,便再也无法弥合;有些路一旦选定了方向,就再也唤不回头。
话剧社的信息并不难查,席南星一通电话便问到了。
可是当年的负责人早已退休离散,关于母亲,甚至和母亲关系友好的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是否真实存在过,已经没有人能够记得清楚。。
听完电话的席南星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要想找到线索,恐怕只有亲自去一趟话剧社了。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只要有一丝蛛丝马迹,就算是掘地三尺,他也要把真相查出来。
几天后,席南星准备动身前往话剧社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南廷直”的名字。
他接起,父亲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少了往日的紧绷,多了几分沉静的追索:
“我想起来……你妈妈在话剧团那会儿,每次演出完,好像都会拍照留念。那些照片里,说不定……会有她和那个女孩的合影。”
南廷直顿了顿,似在确认记忆的可靠性:“不过那是她出嫁前的事了,年代太久,家里早就找不到了。”
不过还好,过了这么多年了,话剧社还在,只不过搬了位置。
席南星找到了话剧社,问到了如今的负责人,那是个戴细边眼镜的年轻男子,席南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趴在一个角落的桌上整理文档。
席南星上前,简明地道明来意。听到要寻多年前的演出剧照,眼镜男从纸堆中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掩不住的讶异,镜片后的眼睛随即亮起好奇的光。
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谨慎地问道:“具体是哪一年的照片呢?”
席南星在心底略作推算:“大约是……三十多年前。”
“三十多年……”眼镜男轻声复述,这个时间跨度显然令他有些意外。但他很快稳下神色,点了点头:“确实隔了挺久,找起来可能不太容易。不过,我会尽力帮你看看。”
席南星刚想再解释几句,对方却好像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很温和:
“社里一直有保存历年演出剧照的传统,只是很少对外。既然对你有重要用处,我带你去找找吧。”他侧身引路,“都收在西边的旧仓库里,虽然年头久了,但保存得还算妥当。”
席南星心里一动,那份搁了很久的期待又悄悄冒了出来。他跟着眼镜男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推开门,一股旧纸和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仓库里光线昏昏沉沉的,只有高窗斜进来的几束光,灰尘在里面慢悠悠地飘着。
眼镜男径直走到最里头的一个角落,那儿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厚厚的相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却摆得一丝不苟。
“应该都在这里了。”眼镜男抬手轻抚过最上面一本册子的边缘,转身对席南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