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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舌尖上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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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南星迫不及待地翻开那些厚重的相册。岁月在纸页上留下了微黄的印记,可母亲年轻时的容颜于他而言,依然鲜明如昨。
循着标签与时间留下的线索,他很快便找到了属于母亲在话剧社时期的那些影像。当母亲清晰的笑靥再度浮现在眼前时,他眼眶微热,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抚过照片上那熟悉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页相纸,妈妈身影出现的照片不过几张,每次翻到,他都郑重地举起手机,一一拍了下来……
照片中的席英琦,都是与社团其他人并肩而立或相视而笑。那些簇拥的、模糊又鲜活的年轻面孔,像一团温暖的迷雾。究竟哪一位,才是他要寻找的那个人?
就在他凝神分辨、一筹莫展之际,一张照片从一本相册的夹层中滑落,悄无声息地飘坠在地。
席南星俯身拾起。
那是一张双人合影。照片里,两个穿着碎花裙的年轻女孩亲密地靠在一起。陌生女孩俏皮地勾着脚尖,手臂亲昵地环抱着席英琦的肩颈;而被拥住的席英琦,正对着镜头展露笑颜,那笑容毫无保留,灿烂得让整个昏暗的仓库都仿佛亮了一瞬。
席南星的指尖停在照片上,呼吸微微一滞。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见母亲如此年轻、如此开怀的模样。
而更令他心魂微震的是——照片中母亲的笑靥、眉眼弯起的弧度,竟与自己有着惊人的神似。他一直以为自己未能继承父母容貌的任一特征,不曾想,自己居然和母亲这么像。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母亲身旁那个陌生的女孩。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毫无来由地漫上心头。这感觉如此突兀,又如此确切,让他一时怔在原地。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沉吟片刻,席南星拿着这张意外得来的照片,转身走向仍守在门口的负责人。希望能找到一些关于这张照片的线索。
负责人接过照片仔细端详,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对照片上的人毫无印象,也不明白为何这样一张私人合影会被收存在剧社档案的隔层里。
席南星指向照片的一侧,低声解释:“这位……是我母亲。她已经过世多年。这张照片对我来说很珍贵,不知能否……让我带走?”
望着青年眼中深切的恳切,又想到这并非正式演出资料,只是一张年代久远的私人留念,负责人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离开时,席南星并未察觉身后投来的目光。一位整理道具的老工作人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喃喃自语:“怪了……这周怎么有两个人来查几十年前的老剧照?”
旁边的同事闻言抬头:“怎么,之前也有人来过?”
“可不是嘛,就前几天。”老工作人员挠了挠头,“难不成咱们的话剧社,又要从新火起来了?”
照片静静地躺在掌心。
人,是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可接下来呢?
三十多年的时光,足以将一个人彻底重塑。
相貌会改,地址会变,连那座城市的地图都重绘过好几轮。
在通讯记录尚未电子化、网络还未诞生的年代,一个普通人的生命轨迹,就像滴入大海的墨,散得无声无息。
席南星看着照片上两张青春洋溢的脸。希望仿佛触手可及,可横亘在眼前的,是三十多年的……
这何止是大海捞针。
这简直是在茫茫人海中,打捞一粒已经融化了的盐。
席南星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气力,每一步都踏在恍惚的虚处。他推开门,径直走向楼梯,眼神空茫地掠过客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上楼,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楼下的电视正放着喧闹的喜剧节目。叶瑾初窝在沙发里,笑得整个人东倒西歪,怀里还抱着一袋吃到一半的薯片。听见门响,她下意识扭头,笑声还挂在嘴角,却对上了席南星那张没有一丝光亮的侧脸。
她心里“咯噔”一下,视线飞快扫过自己面前铺满零食的茶几和凌乱的沙发毯——完了,雷区全中。
叶瑾初几乎是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地把零食往袋子里塞,扯平沙发垫,嘴里已经准备好了熟练的认错台词——
可预想中的冷言冷语并没有落下。
席南星甚至没有朝她这边瞥来一眼。他沉默地、径直地穿过客厅,背影僵直,一步步踏上楼梯。
叶瑾初收拾的动作停在半空,愣住了。
这太反常了。
仿佛情景再现。
上次也是一样的情景,最近的他太反常了。
按往常,他早就该蹙着眉头,用那种能把空气冻住的语气,对她进行一场关于整洁与秩序的“教育”。可今天,他连一丝停留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她和这一室狼藉,都成了透明的背景。
书房的门在楼上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叶瑾初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皱巴巴的零食袋,电视里的笑声突兀地继续着,衬得整个客厅更加寂静。
叶瑾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到书房门外,侧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里面一片死寂,连翻动书页或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这男人……该不会真遇到什么事了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就他那副平时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永远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谁能让他真正乱了方寸?
她撇撇嘴,觉得一定是自己最近过得太滋润想多了。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便散了大半。她转身,打算继续下楼刷她的剧。
就在她刚走下两级台阶时——
“咚、咚、咚。”
身后忽然传来几下轻轻的敲击声。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迟疑,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却清晰得让人心尖一跳。
叶瑾初脚步顿住,诧异地回过头。
只见书房的门依旧紧闭,但那声音分明是从里面传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回去,隔着门板,用比平时柔软许多的声音试探着问:
“席南星?那个……晚上你想吃什么呀?”
问完,她侧耳倾听。里面依旧沉默,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清了清嗓子准备再问点什么的时候——
那低沉的声音才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随便。”
若是从前,叶瑾初怕是要当场炸毛,对着门板张牙舞爪地抗议这种敷衍。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她对这个男人的认知悄悄松动了一些。
他似乎……也不总是那么面目可憎、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相反,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的:他做的饭很好吃,工作上也曾不动声色地帮过自己几回。
想到这儿,叶瑾初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点近乎“谄媚”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意。
连忙对着门板应道:“好嘞!那我可就‘随便’做啦!”声音里带着轻快的调子,说完便转身便蹦蹦跳跳的往厨房走去。
不多时,简单的晚餐备好了。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叶瑾初将碗筷摆好,又一次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屈指轻轻叩了叩。
“席南星?”她将声音放得很轻,“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几秒,语调刻意变得轻松活泼起来,像是要推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我炖了鲫鱼豆腐汤哦!这可是我的拿手菜,有独家秘方的!”她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哄劝般的笑意,仿佛在跟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说话:“而且我跟你讲,这汤有种魔力,喝了会让人开心起来的!”
叶瑾初说得绘声绘色,门内却依旧一片沉寂。她眼底的光亮黯了黯,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门后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
门,缓缓地开了。
席南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门内,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衬得他眉眼有些疲倦的倦意,却也比方才那死寂的模样多了几分生气。
叶瑾初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像阴天里忽然漏下的一束阳光:“一般人可喝不到哦!错过这碗,可就没下回了。”
席南星目光落在她写满期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调侃:“确定不是黑暗料理吗?”
“怎么会!”叶瑾初连忙摆手,语气笃定得像在发誓,“绝对是我私家珍藏的拿手汤,你今天是有口福了,快去坐着,我给你盛汤。”
她说完便转身,脚步轻快地小跑下楼。席南星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走下楼,走到餐桌旁坐下。
鱼汤被轻轻放在席南星面前。浓郁的鲜香随着热气蒸腾而起,瞬间盈满他的鼻腔。乳白色的汤底,嫩滑的豆腐卧在其中,翠绿的葱花星星点点地缀在汤面,衬得其间雪白的鱼肉愈发诱人,只看一眼,便勾起舌尖最原始的渴望。
席南星曾是最爱喝鱼汤的。
记忆里,母亲席英琦最拿手的便是这道汤。每当厨房飘出那独有的鲜香气,小小的他总会迫不及待地跑到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缠着母亲快些盛给他。那碗汤,是童年里关于“家”最温暖醇厚的味觉烙印。
自母亲离去后,他便再未碰过鱼汤,甚至连鱼都彻底避开了。仿佛只要隔绝这熟悉的味道,就能将那撕心裂肺的缺失与回忆一并锁在门外。
此刻,这碗汤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眼前。熟悉的香气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紧紧封存的闸门。一股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他垂下眼,用力抿住唇,指尖在桌下悄然收紧。
“哎哟,”叶瑾初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在对面响起,“不就一碗鱼汤嘛,至于感动成这样?”
席南星骤然回神,抬起眼,正对上她笑盈盈的目光。他喉结微动,迅速别开脸,借抬手拿勺的动作掩饰住瞬间的失态,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你这汤也太烫了,熏眼睛。”
说着,他已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那鲜甜的滋味,与记忆深处某个角落的味道,悄然重叠。
一口汤滑入喉中,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在席南星的口腔中蔓延开来……都与记忆深处那碗母亲熬的汤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席南星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难道是出现幻觉了。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手牵引着,他不再迟疑,放下勺子,直接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将整碗汤一口气饮尽。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温暖和满足。
叶瑾初见状,得意地扬起眉毛,笑容里满是“看吧,我没骗你”的神气:“怎么样?早说了是我的拿手绝活吧!”
碗已见底,他却仍怔怔地握着碗沿,低声喃喃:“怎么会……这么像?难道是我太久没喝,记错了?”
“喝那么急干嘛,”叶瑾初的声音轻快地插进来,带着笑意,“锅里还有呢,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