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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现在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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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南星眉头微蹙:“哪儿看来的?这种骗小孩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酒瓶上,声音沉了几分,“大半夜的,怎么喝上酒了?”
“哎——”叶瑾初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像羽毛,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落在寂静里。“如果能变成星星……多好啊。”她将怀里的酒瓶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那样,我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妈妈了。”
说完,她举起酒瓶,又灌下一大口。酒精的辛辣让她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也因此渗出生理性的泪光。
“呃……”席南星本是随口一接,话出口才觉不妥,伸手便想去拿她怀里的酒瓶。
叶瑾初却像早有预料,泥鳅般敏捷地一缩身子,让他抓了个空。
“你说……要是我的妈妈,也能像今晚那个妈妈一样幸运,该多好。”她忽然摇晃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像风中芦苇。她仰起脸,对着漫天星斗,眼神却空洞得没有焦点,声音轻得像梦呓,“……该多好啊。”
席南星怔住了。
今晚的车祸……那个被救下的母亲……她是在说这个?可这突如其来的联想,这没头没尾的悲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看她身形一晃,他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大步上前,伸手想去扶稳她。
“我、我没事……”叶瑾初察觉到他的靠近,猛地挥开他伸来的手,自己却因这动作向后踉跄了一下,险险站稳。她依旧固执地仰望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冰冷的夜色和翻涌的情绪一同压入肺腑。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开了口,那句话却像一记闷锤,猝不及防地砸在席南星心口:
“其实……我妈妈,也是因为车祸去世的。”
“……我好想她。”
叶瑾初边说着,脚步未停,径直穿过亭子,走进了更深的后院。
月光如水银泻地,在青石板上铺开泠泠清辉,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她拖沓的脚步声和微不可闻的呼吸。
“所以我才说……如果我的妈妈,能像今晚那个妈妈一样幸运,该多好……”她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裹着薄纱般的忧伤。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缓缓踱着步,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而孤独。
“那样,我就不会失去她了……好多事,也许就都不一样了……也许我……”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咙。她闷哼一声,急忙扶住身侧冰冷的廊柱,弯下腰,一手紧紧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拍抚着自己,试图压下那股翻江倒海。
席南星站在几步开外,思绪将他带远,眼神却静静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单薄背影上。月色勾勒出她蜷缩的轮廓,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瑾初勉强压下不适,又直起身,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前挪动。
看着她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夜色吞没的背影,席南星的心口骤然一紧,某种冲动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他想上前,想拉住她,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挡住所有寒冷与伤痛。
后院深处,月光静静笼罩着一张陈旧的躺椅。椅架上攀满了深青色的藤蔓植物,在夜色里洇开一片朦胧的暗影。
叶瑾初抱着酒瓶,踉跄地走到椅子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坐上去。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拂过架上冰凉的藤叶,感受着那粗糙而真实的触感,仿佛那是她与这摇摇欲坠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想……我的晕血症,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的。”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小时候,明明不怕血的……可是妈妈走后,看到血……就觉得心慌,喘不上气。”她仰起头,透过藤蔓的缝隙望向星空,眼神迷蒙,“你说……这是不是因为我太想她了?连身体……都在替我想她?”
她显然已醉得厉害,话语颠三倒四,逻辑像断线的珠子。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对着席南星吐露这些深埋的碎片。
席南星快步上前,无声地站到她身侧。他没有坐下,而是微微俯身,张开手臂,虚虚地在她身外围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既隔开了夜凉与坚硬的地面,也随时准备在她失去平衡时,稳稳地接住她。
席南星低下头,看着蜷在躺椅里的叶瑾初,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其实……人去世后,是会变成星星的。”
他顿了顿,目光也随她一起望向深邃的夜空,语气温和而确信,仿佛在陈述一个古老的真理:“我曾在书里读过,如果一个人离开时,心里还有未了的心愿,或者……有放不下要守护的人,他的牵挂就会化作一颗星,悬在天上,一直守着。”
他知道她醉得厉害,眼神涣散,未必真能听进去。可他还是要说。笨拙地,用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近乎童话的方式,试图去填补她心里那个巨大的、血色的空洞。
“我真的没事……你不用特意安慰我。”叶瑾初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妈妈走的时候,我还很小。我其实……已经好多了。”
她停了一下,视线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里,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午后。
“但我还记得……那天,我像平时一样在学校上课。老师突然冲进来,脸色很白,拉着我就往外跑……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好快,快得要炸开……”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浸了水,沉重地坠在夜色里。
“到了医院,一辆救护车尖叫着从我眼前冲过去……我被带到一间病房外面。门上有块小小的玻璃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睡裙的布料,“我看见里面……几个医生护士围着病床,他们的白大褂上……全是血。那么红,红得刺眼……我一下子就喘不过气来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微微发着抖,仿佛又被那抹褪不去的红色紧紧扼住了喉咙。
“对,就是那个血……”叶瑾初的声音骤然发颤,仿佛那记忆的颜色瞬间将她拉回冰窖,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席南星心头一紧,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上,将温热的余温和沉稳的力道一同裹住她。“别怕,”他的声音低而稳,“都过去了。”
叶瑾初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那股灭顶的寒意,声音却依旧破碎:“你知道吗……那时候的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就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会动。然后……急救室的门开了……他们推出来一个……盖着白布的……”
她哽住了,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在月光下闪着细碎而痛苦的光。
“……一个浑身是血的医生走过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告诉我……妈妈没了。”她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滚落,“那一刻……我的世界,好像‘哗啦’一声,全塌了。”
席南星看着她紧闭双眼、泪流不止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一遍遍低语:“别难过……都过去了……过去了……”
趁她失神,他小心而坚定地拿走了她怀里的酒瓶。瓶身已经轻了大半,他的眉心随之蹙紧——喝了这么多,难怪醉成这样。
他将酒瓶轻轻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随即,再也无法抑制翻涌的情绪,双臂猛地收紧,将叶瑾初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用力得近乎霸道,却又在细微处泄露出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要将她所有的颤抖、寒意与破碎都纳入自己的体温里。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冰凉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坚定,像起誓,又像催眠般的抚慰: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懂,我都懂。”
“我在这儿,就在你身边。”
“以后……让我来护着你。”
叶瑾初的身体在他怀里先是僵了一下,随后那强撑的力道一点点泄去,细微的颤抖却透过衣料传来。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地望了望四周的院落,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里……跟我小时候那个院子,真像啊。”她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还真是个……伤心地。这么多年了,我……”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含糊地呢喃,“……我突然想回家了。”
话音未落,她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走,整个人一软,毫无预兆地朝一侧歪倒下去。
席南星心头骤紧,手臂瞬间发力,稳稳地将她完全托进怀里。月光下,她苍白的脸靠在他肩上,呼吸轻浅,眼角泪痕未干,已然沉沉睡去。
“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回家。”
话音落下,他却觉得一刻也等不了。
“不,”他改了口,声音低沉而决绝,像在夜色中劈开一道裂痕,“现在就走。”
他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了些,隔着衣料感受到她微凉的体温和轻浅的呼吸,那呼吸像羽毛,一下下扫过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这份疼惜来得如此汹涌,不仅仅是为她——更因为在那些语无伦次的碎片里,他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被困在血色与白布间的、幼小的自己。
两人如此的相似。
他和她的的母亲,都是因车祸去世。
相似的刹车尖啸,同样的白色被单。这么多年他是如何独自捱过那些漫漫长夜的,那种天塌地陷后无人托底的茫然与钝痛,他比谁都清楚。
正因如此,他才更懂得她此刻的颤抖并非因为夜凉,也更心疼她一路走来,将这份孤独藏得那么深。
一个小时后。
席南星坐在从湾天村驶向京川市的轿车后座。叶瑾初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无法安宁。
夜已极深,公路像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偶有车灯划过,如转瞬即逝的流星。代驾司机是位中年大叔,今晚生意格外冷清,他原本已打算接完最后一单短途便收工,骑车回家歇息。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意外地跳出一趟前往京川的长途。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将那座临湖的村落、这个弥漫着酒气与泪水的夜晚,连同那些被意外唤醒的、血色的旧日伤痕,一同远远抛向身后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