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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佛斋调香牵旧念 魂动盼归见翠儿 元嘉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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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七年(公元430年)夏,南朝宋建康的蝉鸣裹着热浪,撞在同泰寺的青瓦上,溅起的暑气让檐下的艾草都蔫了半截。斋堂里的青石案被晒得发烫,富商张老三穿着亮闪闪的锦缎袍,手指戳着碗里的豆腐——那豆腐白得像刚磨的豆浆,连点酱油色都没有,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没嚼两下就吐在案上,锦袍的下摆扫过陶碗,碗沿的青瓷磕出轻响:“俺上月捐五十石粟米,就换这么口寡淡玩意儿?前儿去城西般若寺,人家的素斋加了蘑菇酱,拌着野菜吃能多添两碗饭,你们这倒好,跟吃白水似的!”
寺僧智善站在案旁,手里的布巾攥得皱巴巴的,指尖还沾着磨豆腐的豆渣。她眼圈发红,声音发颤:“施主,斋食要守‘八关斋戒’,沾不得荤油,连酱都得是素的,加太多调料会破戒……” 话没说完,张老三就把筷子往案上一拍,指节敲得青石案砰砰响:“破戒?俺看你们是压根不会做饭!去年在洛阳白马寺,人家用竹笋熬酱,素斋都能吃出肉香,你们这连芝麻盐都舍不得放!” 周围的俗客也跟着起哄,穿粗布衫的货郎放下碗,摸了摸肚子:“早知道还不如去巷口吃胡饼,至少有芝麻香,这素斋吃着像嚼蜡,俺下午还得挑货,哪有力气?”
原本坐满人的斋堂,没半炷香就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信众。有个穿补丁布衫的老嬷嬷,偷偷把自己怀里的枣糕掰了块给旁边的流民孩子,那孩子瘦得肋骨都凸出来,接过枣糕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嬷嬷拍着孩子的背,对智善叹:“姑娘,不是俺说,这素斋是真淡,流民们天天喝稀粥,再没点滋味,身子哪扛得住?”
法显住持站在大雄宝殿的银杏树下,手里捻着檀木佛珠,指节因用力泛白。他刚去粮库看过,三个半人高的陶瓮空了两个,只剩下小半瓮陈粟,米粒上还沾着点霉斑,风一吹就飘起细灰。再没人捐粮,不仅寺里二十多个僧众要饿肚子,依附寺庙的十多个流民——都是从北方逃来的侨民,更撑不过下月。“住持,要不就加点点芝麻盐?” 智善跟过来,小声提议,她的手背上还沾着磨芝麻时蹭的粉,“流民里的王阿婆说,芝麻是素物,不算破戒,她以前在长安逃荒时,就靠芝麻盐拌野菜活下来的。” 法显却摇头,佛珠在掌心转得飞快:“戒就是戒,哪能因饿肚子就破?当年玄奘大师西行,连草根树皮都吃,也没动过破戒的念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马蹄声,嗒嗒地踩在青石板上,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剂子骑着匹老马赶来,马背上驮着个鼓鼓的布包,里面是泛黄的胡汉食技手册和卷边的《诗经》手抄本,褐衣上沾着吴郡的尘土,裤脚还挂着半片苍耳,连腰间的袁大头都蒙了层灰。他翻身下马,刚站稳,腰间的袁大头突然微微发热——不是长安侨民棚那缕红光的灼热,也不是三年前同泰寺那缕蓝光的凉意,而是种清润的暖,像翠儿当年帮他捂手的温度。顺着暖意望过去,智善手里陶碗里的豆腐上,竟泛着缕极淡的绿光,像撒了把碎萤火虫,轻飘飘绕着碗沿转——是第四缕烛龙残魂的气息。
“住持别来无恙?” 剂子走上前,拱了拱手,声音里还带着赶路的沙哑。法显认出他,赶紧迎上去:“施主从何处来?莫不是为吴郡士族清谈的事?” 剂子苦笑,摸了摸怀里的手册,布面都磨起了毛:“从吴郡来,那些士族论‘食之玄’论了三天,说‘食无奢俭方为玄’,连寺里送去的素斋都嫌淡,哪管城外农户饿肚子。” 他指了指斋堂里的空案,案上还留着没擦的酱渍,突然想起什么,喉结滚了滚:“晚辈路上听流民说大师这里有素斋的难题,刚好带了本老册子,是北朝胡商传的素调味法——俺以前教过俺家翠儿煮野菜粥,也用这法子提香。”
这话一出口,他就想起翠儿的模样:十二岁的小姑娘,逃荒时快饿死在路边,脸黄得像枯树叶,只有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当时把最后半块粟米饼给了她,她就跟着他走,白天帮他磨粟米、捡柴火,晚上帮他缝补破衣,两人挤在破庙里过夜时,她总把仅有的薄毯让给他一半,说“你身子虚,别冻着”。穿越前半个月,他见她揣着块小银饰,问起只说“攒着留个念想”,他当时只当是她怕以后日子难,没多问,现在想来,那银饰或许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物件。
“施主说的翠儿是……” 法显追问。剂子回过神,慌忙摆手:“是俺逃荒路上相识的姑娘,在长安城外搭伴走了段日子,她手巧,会煮野菜粥,还会用芝麻拌粟米饼。” 智善站在旁边,见他眼神发飘,赶紧岔开话:“先生快教俺们熬酱吧,再晚流民们就要饿肚子了。” 剂子点头,跟着她往后厨的调味坊走,坊里的土灶旁堆着刚挖的竹笋,青嫩得能掐出水,根部还沾着湿泥,像极了当年他和翠儿在长安城外挖的野菜。
“先剥笋壳,要从笋尖往下撕,顺着纹理才不浪费。” 剂子拿起根竹笋,指尖捏住笋壳的缝隙,轻轻一扯,整层笋壳就掉了下来。智善学得认真,指尖却被锋利的笋壳划破,渗出点血珠,她慌忙往身后藏。剂子赶紧从布包里掏出个小陶瓶,瓶身上刻着个“艾”字,倒出点灰白色的艾草灰敷在她手上:“这是吴郡老嬷嬷教的,艾草烧成灰能止血,你以后磨芝麻、剥笋,在手上裹层麻布——俺家翠儿以前帮俺磨粟米,也总被石磨蹭破皮,俺就这么教她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软了些,眼前仿佛出现翠儿蹲在石磨旁,裹着麻布的手推着磨杆,额前碎发沾着汗珠的模样,那时她总笑着说“磨快些,晚上就能喝热粥了”。
熬竹笋酱时,剂子蹲在土灶旁,往锅里加了块红糖:“北朝胡商熬酱爱加糖,能中和笋的涩味,南朝红糖比北朝的蜜甜,加一点就够。” 智善拿着木勺搅酱,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突然问:“先生,你家翠儿也会做酱吗?” 剂子点头,眼神飘向窗外的蝉鸣:“她会用野菜熬酱,还会把芝麻磨碎撒在粟米饼上——当年逃荒,俺们只有半袋粟米,她就这么做,说‘这样吃着像有肉香,能多扛饿’。” 他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袁大头,银元上还留着翠儿系红绳的痕迹——那年她十五岁,坐在破庙的草堆旁,给袁大头系红绳,说“这亮闪闪的,能辟邪,以后咱们走夜路也不怕”,现在红绳早被磨没了,只剩银元上的浅痕。
“先生,酱快糊了!” 智善的声音拉回他的神。剂子赶紧帮着搅酱,指尖碰到滚烫的陶锅,像被当年逃荒时的篝火烫到似的,突然想起翠儿总抢着帮他烧火,说“你怕烫,俺来就行”,心里一阵愧疚——他穿越时,竟没跟她说一句再见,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找到安稳的住处,冬天会不会冻着,饿肚子时有没有人递碗热粥。
这时,张老三凑进调味坊,抽了抽鼻子:“这啥香味?比俺家的肉酱还香!” 智善盛了勺酱,抹在刚煮好的豆腐上递过去,张老三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这味!鲜得很!俺捐百石粟米!再让后厨的厨子来学,以后俺家内人想吃素斋,不用再跑般若寺了!” 周围的俗客也围过来,有个开布庄的富商尝了芝麻盐野菜,当即捐了五十匹细布;老嬷嬷还把自己种的艾草送来,说“熬酱时加一把,能去湿气”。
法显住持尝了酱豆腐,对着剂子合十:“施主这法子,既守佛戒,又济民生,是真功德。” 剂子掏出《诗经》手抄本,翻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突然想起翠儿总让他教她认字,说“以后能看懂庙墙上的经文,就知道啥是好兆头”,眼眶有点热:“大师,这功德该归俺家翠儿,是她教俺‘食要暖,心要善’的。”
入夜后,调味坊的灯还亮着。智善帮剂子缝补褐衣上的破洞,在破洞处绣了朵竹笋花,嫩绿色的线衬着褐布,格外清爽。“先生,你帮俺看看手相呗?” 智善递过手,掌心的薄茧磨得发亮。剂子接过,指腹划过她的掌纹:“你这掌纹有‘善缘线’,以后会嫁个疼你的人,日子安稳。” 他突然想起翠儿的手,她的手小而瘦,掌心的薄茧是磨粟米、捡柴火磨出来的,却总笑着说“有俺在,日子总能过下去”,心里一阵揪疼——不知道她的手现在还会不会常被磨破,有没有人帮她敷艾草灰。
就在这时,腰间的袁大头突然灼热起来,智善刚盛酱的陶碗里,那缕绿光飘到胡汉食技手册上,缩成个小绿点,贴在“竹笋酱”三个字上。剂子摸了摸袁大头,热度里竟带着点熟悉的温度,像翠儿的手贴在他掌心,他突然对着月亮轻声说:“翠儿,俺快找到回去的路了,你再等等俺……”
智善见他对着月亮说话,没敢打扰,只是煮了碗艾草水递过去:“先生喝碗水暖暖身子,赶了一天路,别着凉。” 剂子接过碗,艾草的香味飘进鼻腔,突然想起道家的温养法子,抓过智善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你总推石磨,手腕会酸,睡前这么揉,能活血——俺以前总帮翠儿揉,她总帮着磨粟米、推石磨,手腕酸得厉害,揉完就说‘舒服多了’。” 这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又想起了翠儿,赶紧收回手,耳尖红了——穿越前他总嫌她“瞎忙活”,现在想来,那时她是怕他累着,才抢着干活,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人帮衬,不用再自己扛重活。
第二天一早,剂子要去吴郡。智善送他到寺门,手里拿着个陶罐,里面是刚熬好的竹笋酱,还有一包芝麻盐:“先生路上吃,酱里加了生姜,能放五天。” 她还塞给他个油纸包,里面是六个青团,绿油油的:“用红枣做馅,像你说的翠儿做的粟米饼,甜得很。” 法显递来本《金刚经》:“施主路上看,能定心。”
剂子翻身上马,回头望去,智善还站在寺门旁,手里挥着绣着竹笋花的布巾。他摸了摸怀里的酱罐、青团,还有袁大头,对着月亮祈祷:“翠儿,俺一定回去见你,一定……” 马蹄声渐远,建康的蝉鸣还在耳边,他突然想起穿越前翠儿说的最后一句话:“俺等你回来吃俺煮的粥”,眼泪竟掉了下来——他一定要快点清理完残魂,稳定时空通道,回去见他的翠儿,补上他欠她的所有时光,那些没说出口的感谢,没陪她走的路,都要一一补回来。
袁大头在怀里微微发热,那缕绿光彻底吸附在手册上,时空通道稳定度到了50%。剂子攥紧银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翠儿,等俺,俺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