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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吴郡谈玄融食味 魂散念翠稳通道 元嘉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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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十二年(公元435年)暮春,南朝宋吴郡的雨刚歇,青石板路被淋得发亮,踩上去沾着湿泥,却不硌脚。剂子骑着那匹老马慢悠悠赶路,马是同泰寺法显住持借的,鬃毛上沾了些苍耳,蹄子裹着麻布——是智善前儿找流民阿婆缝的,针脚细细的,怕老马走硬路硌着。马背上的布包鼓得像个小小山,除了胡汉食技手册和青瓷酱罐,还裹着三样东西:智善绣的褐衣(后背竹笋花针脚里还藏着根绿线)、一小包炒好的芝麻盐(用麻布缝的小袋,袋口系着红绳),还有块磨得发亮的袁大头,用翠儿以前系的红绳碎片缠了圈,藏在衣襟里。
“慢点走,别颠洒了酱。”剂子轻轻拍了拍马背,指尖触到布包里的酱罐,想起今早离开同泰寺的模样。智善蹲在土灶旁,灶火映得她脸颊泛红,正用木勺搅着罐里的竹笋酱,蒸汽裹着香飘出来。“熬酱要耐性子,”她舀了勺酱尝了尝,眉头轻蹙,又加了小半块红糖,“胡商说的没错,南朝红糖比北朝蜜甜,加一点就够,多了会腻。” 她帮剂子把酱罐裹进两层麻布,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像刚离火的酱似的暖,“吴郡士族爱清谈,也爱挑嘴,你递酱时慢些,别溅在他们的锦袍上。” 末了,她又塞来个油纸包,里面是六片生姜,“春天湿气重,熬粥时放一片,能去寒,你赶路辛苦,别冻着胃。”
老马拐过巷口,清谈亭的飞檐就露出来了,亭外垂柳沾着水珠,风一吹,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痕。离亭还有半里地,就听见亭里吵吵嚷嚷,谢灵运的声音最响,带着点文人的傲气:“玄理要‘有骨有肉’,食也一样!这碗素斋淡得跟嚼蜡似的,连‘味’都没有,谈何‘玄’?”
剂子赶紧催马快走,到亭外时,正见同泰寺的小僧急得脸通红,手里的斋粥罐晃得热气直冒,布巾都湿了大半。亭里围坐着七八位士族,谢灵运坐在上手,狼毫扔在素笺上,案角的素斋碗被推得老远,豆腐块晃出了碗沿。张参军站在旁边,嘴上附和“谢公说得是”,眼角却偷偷瞟着剂子手里的酱罐,喉结动了动——那酱香顺着风飘进来,混着艾草的淡香,勾得人心里发馋。
“这位施主是?”谢灵运瞥见剂子褐衣上的竹笋花,眼神动了动,语气缓和了些。
“晚辈从同泰寺来,带了点智善师傅熬的竹笋酱。”剂子笑着拎着酱罐走进亭,把油纸包的生姜放在案上,“智善师傅说,‘佛戒戒的是贪念,不是滋味’。您看这豆腐,抹一点酱,既守了佛戒,又添了鲜,就像您写的诗,没了字句的滋味,谁还能懂里面的理?” 他打开酱罐时,特意把罐口对着谢灵运,竹笋的鲜混着红糖的甜漫开来,亭里瞬间静了,连风吹垂柳的声音都听得见。
张参军早按捺不住,伸手就要抓豆腐:“俺先尝尝!去年在般若寺吃的蘑菇酱,跟这比咋样!” 剂子用木勺舀了点酱,细细抹在豆腐上——智善特意叮嘱,谢灵运脾胃弱,酱要少放些。张参军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连说“鲜!鲜得很!这红糖放得妙极了,解了竹笋的涩,还不抢豆腐的嫩!俺家厨子熬酱总放多糖,腻得慌”。
谢灵运被勾起了兴致,也拿起一块豆腐。酱香裹着豆腐在嘴里化开,他忽然想起去年在会稽山隐居时的日子——那时家仆熬野菜粥,也加过点红糖,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再没尝过那样的暖。他放下筷子,指尖轻轻划过素笺上“食之玄”三个字,语气软了些:“以前总觉得,玄理要飘在云上才雅,忘了理得扎在土里才稳。你这酱里的甜,是过日子的甜,比空论玄理实在多了。”
亭下的王郎中却皱着眉嘀咕:“百石粟米可不是小数目,俺家粮库也只够撑到秋收,这……” 剂子耳尖,听了个正着,笑着走过去,目光落在王郎中脸上:“王郎中莫急,晚辈会点看相的小技。您眉尾带痣,是招财之相,眼尾下垂,是善相,近期必有粮运——您家西厢房后的粮窖,是不是还藏着去年的陈粟?捐了这百石,不出半月,定有新粮进库。” 王郎中一愣,随即拍了大腿:“你咋知道!俺家西厢房是藏着陈粟!罢了罢了,百石粟米,明日一早就送过去!” 其他士族见了,也纷纷应和,穿绸衫的李员外说“俺捐三十匹细布!给僧众做新僧袍”,穿粗布衫的货郎喊“俺捐两担芝麻!给大家做芝麻盐”,小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把斋粥罐递过去,“多谢各位施主!这粥里加了艾草,暖身子!”
玄食交融宴摆开时,天已经擦黑了。僧众从寺里抬来三个半人高的陶瓮,里面是熬好的粟米艾草粥,智善特意让加了红枣,甜香飘得老远。流民们围在亭外,有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扒着亭柱,小脸蛋脏乎乎的,盯着碗里的酱豆腐咽口水。剂子看见,盛了块抹酱的豆腐递过去,小姑娘怯生生接了,咬了一口,小眉头舒展开,笑出两颗小虎牙:“叔叔,这豆腐比俺娘做的野菜饼还甜!” 剂子摸了摸她的头,忽然想起逃荒时的翠儿——那时翠儿也这么大,在草丛里找野果,手被刺扎破了,还笑着把野果递给他,说“甜,你吃”。
“先生,这芝麻盐咋做呀?”有个老嬷嬷凑过来,手里攥着个布包,“俺家孙儿总嫌野菜淡,想给他做了撒着吃。” 剂子接过布包,从里面倒出点芝麻,详细教她:“要在铁锅里慢慢炒,火别太猛,听着‘噼啪’声就关火,不然会糊。磨的时候要顺时针推磨,力气别太猛,磨出来的粉才细,撒在野菜上才匀。” 老嬷嬷听得认真,还掏出个木牍记下来,“俺记着,顺时针推磨,噼啪声关火”,引得周围人都笑了。智善的徒弟也过来帮忙,给流民分粥时说“这艾草是今早带露采的,寺后坡上的最香,熬粥时放一把,能去寒”,有个流民咳嗽,徒弟还递了包晒干的艾草叶,“煮水喝,加片生姜,喝三天就好”,正是剂子教的中医法子。
夜里,剂子坐在亭角整理胡汉食技手册,借着烛火翻到“芝麻盐”那页,忽然想起和翠儿逃荒时找芝麻的场景。那时他们在一片荒地里发现几株芝麻,翠儿蹲在草丛里摘,手被芝麻杆上的刺扎破了,渗出血珠。他赶紧从布包里掏出艾草灰,敷在她手上,说“这是吴郡老嬷嬷教的,能止血”,翠儿笑着说“你懂的真多”,还帮他擦了擦袁大头,说“这亮闪闪的,能辟邪”。现在袁大头还在衣襟里,红绳碎片磨得发亮,只是再也没人帮他擦了。
“先生,您这手册上的胡饼做法,能教教俺不?”张参军凑过来,指着手册上的胡饼图,“俺家内人总说想吃胡饼,俺不会做。” 剂子点头,翻到胡饼那页:“胡商说,面要和得软些,加少许酵母,醒半个时辰,烤的时候炉温要高,还能加芝麻,更香。” 谢灵运也走过来,看着手册上的“适度”二字,若有所思:“食要适度,情也要适度吧?就像你说的熬酱,糖多了腻,酱多了咸。” 剂子笑着应道:“正是,食色性也,都讲个恰到好处。就像人过日子,太贪了累,太淡了空,适度才暖。” 这话既应了玄理,又暗合道家房术的“适度固本”,却不露半分艳俗。
就在这时,腰间的袁大头突然发烫,不是平时的温热,是带着绿光的灼。他抬头望去,谢灵运案上的素斋碗沿,飘着缕极淡的绿雾,像被风吹散的碎萤,正绕着酱罐转。他赶紧摸出袁大头,那绿光像被吸住似的,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最后缩成个小绿点,贴在袁大头的纹路里,瞬间灭了。袁大头的温度慢慢平稳,他心里一动——时空通道稳定度,该到50%了,离能回去见翠儿,又近了一步。
“先生,智善师傅让俺给您带这个!”小僧突然跑过来,手里拿着个陶瓶,“这是寺里熬的艾草膏,您去平城路远,要是手被磨破了,涂了能好得快。” 剂子接过陶瓶,艾草的香味飘进鼻腔,想起翠儿以前总在他手上涂草药膏,说“你总磨豆腐,手会糙”,那时她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掌心,暖得像现在的陶瓶。
准备动身去平城前,剂子又叮嘱小僧:“酱里加了生姜,能放五天,要是天热,就埋在凉土里,别坏了。” 他还拉过小僧的手,看了看手相:“你掌纹有善缘线,以后能帮不少人,好好跟着智善师傅学,错不了。” 小僧点点头,把智善给的芝麻盐小包塞给剂子:“师傅说您路上饿了,能就着干粮吃。”
剂子翻身上马,老马嗒嗒地踩在青石板上,吴郡的蝉鸣还在耳边,像在陪着他。他摸了摸怀里的陶瓶、芝麻盐,还有袁大头,心里又空又暖——不知道平城的胡汉食俗能不能清理第五缕残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民国,见着翠儿。但现在,他有这些人间烟火陪着,有智善的酱、谢灵运的《食论》、流民的笑脸,总能走下去。
谢灵运站在亭外挥手,喊:“施主到了平城,记得给俺带点胡商的香料!俺也试试胡汉融食的玄理!” 剂子回头笑了,挥了挥手里的布包:“一定!” 马蹄声渐远,吴郡的灯火在身后慢慢变小,他从怀里掏出袁大头,对着月亮轻声说:“翠儿,俺又近了一步,你等着俺。” 袁大头在月光下泛着淡光,像翠儿的眼睛,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