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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太康托孤传玉璋 夏后太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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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后太康三年的深秋,二里头王宫偏殿的寒风裹着枯叶,从麻布糊的窗棂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青铜酒爵微微晃动。殿内仅燃着一盆桑木炭火,橘红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病榻上的太康脸色蜡黄如枯粟,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连平日里威严的眼神,也变得浑浊而虚弱。
剂子、瑶姬、叔均三人提着食盒轻步而入,食盒里是瑶姬清晨在青铜工坊旁的小灶上熬的粟米粥——她特意加了半勺东夷伯上月进贡的蜂蜜,熬得稠如膏脂,还撒了些切碎的马齿苋,既补气血又能开胃。瑶姬将食盒放在榻边的案上,刚要弯腰盛粥,太康却缓缓抬起枯瘦的手,示意她不必忙。
“你们来了……”太康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片刻,胸口随之剧烈起伏,“寒浞……在宫外的校场集结士兵了,你们……可知晓?”
剂子心中一沉,读心术悄然铺开,清晰触到他心底的焦虑:“寒浞这几日总以‘探病’为名进宫,实则在打探少康的下落,昨夜还让人偷换了宫门口的守卫,怕是今日就要动手。”他蹲下身,握住太康冰凉的手,语气沉稳:“王放心,臣已让老庚在井田窖旁挖了条密道,连通王宫偏殿,若有变故,定能护少康和夏传鼎周全。”
太康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缓缓转动眼球,看向案上那卷泛黄的《夏工典》——封皮上的字迹是他年轻时亲手所书,如今已被岁月浸得发黑,边角还卷着毛边。“朕登基三年,本想效仿大禹治水、少康中兴,让夏的百姓都能吃饱粟米,让方国再无叛乱……”他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发抖,瑶姬赶紧递上陶碗,他喝了口温水才缓过来,“可朕无能,既没治好这病,也没压得住寒浞的野心。”
说着,他突然用力攥紧剂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透出几分决绝:“但夏不能亡!夏传鼎不能毁!少康才五岁,连《夏小正》都还没背熟,你们一定要护着他,别让寒浞害了他!”
瑶姬和叔均当即跪在冰冷的夯土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坚定如青铜:“臣等定不负王的托付!哪怕拼了性命,也要护住少康,守住夏的鼎与民,绝不让寒浞篡权!”
太康看着两人,又转头看向剂子,伸手从枕下摸索片刻,摸出一枚通体乳白的玉璋——那是夏后玉璋,长约一尺,上面刻着精致的饕餮纹,纹路深处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是二里头遗址出土的王权象征,历代夏后登基时才会佩戴。他将玉璋塞进剂子手中,玉璋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玉璋……是夏的传国之物,当年大禹治水成功后,舜帝亲手赐给夏的。”太康的目光落在玉璋的饕餮纹上,像是在回忆往昔,“朕今日把它传给你,你持此璋,便如朕亲临,可调动各里的民夫,可去东夷借兵,若寒浞作乱,你就带着少康、带着夏传鼎去东夷找东夷伯,他欠夏的情,定会出兵相助。”
剂子握着玉璋,只觉掌心发烫,读心术触到太康更深的托付:“这孩子不仅是夏的储君,更是夏的希望,你要教他辨粟种、识鼎纹,教他懂民苦、知敬畏,别让他成了只知享乐的昏君。”他重重点头:“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少康,让夏的基业传之万世。”
太康又看向瑶姬,语气软了些:“你父亲是朕的老工正,当年为铸祭天鼎,在工坊里守了三日三夜,最后竟因范体崩裂,一口血吐在鼎上殉职,朕至今还记得他临终前说‘夏的青铜不能断’。”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如今青铜工坊交给你,你要像你父亲一样,守好夏的铸技,别让寒浞毁了工坊,断了夏的根基。”
瑶姬哽咽着应下,腰间的青铜佩饰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臣定不辱使命!父亲留下的《夏铸技》,臣已补全了草木灰配比和分铸法的细节,就算到了东夷,也能教方国工匠铸鼎,夏的青铜绝不会断绝。”
叔均也抬起头,补充道:“王放心,井田的百姓都念着王的好——去年旱情,王下令开粮仓放粮,老庚的孙儿就是靠那半袋粟米活下来的。如今各里正都已统计好粮储,若真到了逃难的时候,能带上足够的粟米和干野菜,撑到东夷不成问题。”
太康听着,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他松开攥着剂子的手,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殿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太康的喘息声,三人站在榻边,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的喝问和兵器碰撞的脆响。叔均脸色一变,刚要起身查看,就见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不好了!寒浞将军说您病危,要率军入宫‘护驾’,现在已经到宫门了,士兵们还拿着您的‘假诏’,说要‘辅佐’少康登基!”
太康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用力拍了下榻沿,声音陡然拔高:“果然是他!你们快带少康从密道走!密道在墙角的书架后面,推开第三层那本缺了页的《夏工典》,就能看到入口,直通老庚的私田旁的井田窖!”
瑶姬赶紧转身,从榻后抱起熟睡的少康——那孩子穿着素色麻布短衣,小脸上还沾着饭粒,睡得正香,对殿内的变故一无所知。叔均则快步走到书架前,按太康说的,推开第三层那本缺页的《夏工典》,果然见书架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宽约两尺,高不足三尺,刚好能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还隐约透着潮湿的气息。
“王,您跟我们一起走!”剂子伸手想扶太康,却被他用力推开。
太康摇了摇头,气息愈发微弱:“朕走不动了……朕留在这,还能拖些时间。你们记住,一定要护好少康,护好夏传鼎,等东夷伯的援军到了,再回来夺回王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像是要把他们的模样刻在心里,“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若有来生,朕还做夏后,定要跟你们一起铸鼎、种粟,让夏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剂子还想说什么,瑶姬却拉了拉他的衣袖——寒浞的士兵已经到了殿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快开门!寒将军有令,谁敢阻拦,军法处置!”的喝骂。三人不再犹豫,瑶姬抱着少康,叔均提着装有《夏工典》和少量粟米的食盒,剂子攥着夏后玉璋,依次钻进密道。
密道内漆黑一片,只能靠手摸着粗糙的夯土墙往前走。通道狭窄,地面铺着石板,走起来有些硌脚,还时不时有水滴从头顶落下,砸在颈间冰凉。瑶姬怀里的少康被惊醒,揉着眼睛小声问:“瑶姬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呀?我还没跟剂子哥哥学怎么画鼎上的花纹呢。”
瑶姬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哄婴儿:“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过几天,剂子哥哥就教你画花纹,还带你吃刚烤好的粟米饼,好不好?”少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角还微微上扬,像是在做着甜甜的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于透出微光。叔均加快脚步,推开通道尽头的石板——外面正是老庚的私田,金黄的粟穗已经收割,田埂旁的井田窖入口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老庚正带着几名平民守在旁边,手里还握着石斧,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前。
“先生!你们可算来了!”老庚的声音带着焦急,他接过叔均手里的食盒,又帮着瑶姬抱少康,“寒浞的士兵已经在王宫周围搜了,刚才还去井田问过,说要找‘偷鼎的奸细’,怕是很快就要来这边!”
剂子刚要安排藏鼎,就听到密道方向传来嘈杂的喊杀声——寒浞的士兵果然追来了!他攥紧手中的夏后玉璋,对众人道:“老庚,你带几个人把夏传鼎从浅窖室搬到深窖室,用干草和泥土盖好,再在入口种上粟苗,别让士兵发现;叔均,你带着平民往东边的河谷转移,那里有茂密的芦苇丛,不容易被找到;瑶姬,你抱着少康躲进窖室深处,我去引开士兵!”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瑶姬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腰间的青铜佩饰轻轻晃动,“我跟你一起去!我是夏的工正,寒浞多少会给几分薄面,再说,我还能帮你跟士兵周旋,说我们是‘按王的命令去东夷送鼎’。”
剂子看着她,读心术触到她的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冒险,夏的希望不能只靠他一人,我也要尽一份力。”心中一暖,却还是摇头:“你要护着少康,他比我重要。我有夏后玉璋,寒浞的士兵不敢轻易动我,放心。”
说着,剂子转身朝着喊杀声的方向跑去,手中的夏后玉璋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盏小小的灯。瑶姬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赶紧抱着少康钻进井田窖。老庚和几名平民则合力将夏传鼎从浅窖室搬到深窖室——那鼎重约八百斤,他们用木杠穿过鼎耳,一步步挪进去,再用干草铺在鼎上,盖上泥土,最后种上粟苗,看起来跟普通的田垄没什么两样。
刚布置好,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近,也更密集。叔均赶紧带着平民往河谷跑,老庚则躲进旁边的草棚,假装在磨石斧。很快,一队士兵骑着马赶来,为首的是寒浞的亲信,满脸凶相,手里还拿着青铜刀:“老庚!你看到几个带着孩子的人吗?他们偷了夏传鼎,寒将军有令,找到他们,赏粟米十石!”
老庚故意装作慌乱的样子,指着东边的山林:“他们……他们往那边跑了,还带着个大木杠,看起来沉甸甸的,说要去东夷找东夷伯评理呢!”士兵们对视一眼,没多想,便朝着老庚指的方向追去。
躲在井田窖里的瑶姬和叔均听到士兵的脚步声远去,才松了口气。少康揉着眼睛醒来,小声问:“瑶姬姐姐,剂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跟他一起看鼎上的饕餮纹。”
瑶姬摸了摸他的头,望着窖外的月光,轻声道:“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你,要教你画花纹,就一定会做到。”
就在此时,烛龙的声音突然在密道里响起,带着几分含糊的虚弱:“太康托孤够重,算你完成第七个任务……不过,寒浞没那么好骗,他迟早会发现你们藏在井田窖,你得让东夷伯的援军快点到,不然鼎毁人亡,你也别想晋格!”
瑶姬心中一紧,赶紧对叔均说:“得派个人去东夷报信!老庚熟悉路线,让他连夜出发,带上夏后玉璋的碎片,东夷伯见了,定会出兵!”
叔均点头,刚要起身去找老庚,就听到窖外传来更密集的马蹄声,还夹杂着寒浞的声音:“都给我仔细搜!井田窖这么大,他们肯定藏在里面!找不到鼎,你们都别想活!”
窖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少康吓得往瑶姬怀里缩了缩。瑶姬紧紧抱着他,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青铜刀,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好少康,护好夏传鼎,不辜负太康的托付,不辜负夏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