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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烽火戏侯失民心 西境传图守危局 周幽王十一 ...

  •   周幽王十一年冬,镐京东门外的烽火台像尊被冻透的夯土巨兽,五丈高的台基裂着指宽的冰缝,顶头烽燧里堆的狼粪冻得比石块还硬,黑褐色粪块间夹着干枯的艾草——按西周《司马法·烽燧篇》记载,“凡烽燧,必用狼粪,烟直而浓,百里可辨”,这是召诸侯救社稷的军信,此刻却要成幽王博褒姒一笑的玩物。

      辰时三刻,台下车马声碾破晨雾。幽王赵宫湦搂着新封的褒姒,踩在两名仆从屈膝的背上登上台顶。他玄色锦袍绣着金线龙纹,腰间挂着和田玉珏,每走一步都晃出轻响;褒姒裹着白狐裘,金步摇上的明珠映着雪光,指尖划过烽燧边缘的冰碴,笑问:“陛下,诸侯真会来?去年宫宴上,虢石父说他们连镐京的粮都不愿多贡呢。” 幽王捏着她的下巴,语气满是不屑:“他们敢不来?朕是周天子,就算烽火燃在千里之外,也得连夜赶!若敢抗旨,朕就削了他们的封地!”

      三名士兵得令,慌忙解下腰间的火折子,先点燃艾草,再抱狼粪填进烽燧。“轰”的一声,黑烟冲天而起,像条墨色巨龙盘踞在镐京上空,连渭水对岸都能望见。褒姒趴在台边拍手,裙摆扫落几片冻硬的狼粪:“这烟真好看!比宫宴上的烟火还妙,就是味儿冲了些。” 幽王笑得更得意,命内侍搬来青铜酒鼎,鼎里温着西域贡的葡萄酒,就着寒风与她对饮,酒液洒在台面上,很快冻成了冰珠。

      未时刚过,远处尘土飞扬。鲁侯伯禽的队伍最先赶到,甲士们盔歪甲斜,有的还扛着未收的帐篷,显然是接到烽火就没敢停歇;齐侯姜伋的队伍紧随其后,他本人麻布袍上沾着草屑,手里青铜剑的剑鞘都磨出了毛边,连胡子上都挂着霜花。诸侯们策马冲到台下,见台上只有幽王与褒姒嬉笑对饮,甲胄碰撞的脆响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诸位卿家辛苦。” 幽王举着酒爵,对着台下漫不经心地说:“朕与爱妃闲得无聊,燃烽火逗她一笑。你们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改日朕在琼台设宴补偿。” 鲁侯气得扯断腰间玉带,指着台上骂:“烽火是召诸侯救社稷的军信!王上拿它戏耍,他日西戎真破镐京,谁还会来救?周室八百年基业,要亡在你这昏君手里!” 齐侯也勒马转头,对身后的士兵喊:“回营!以后镐京就算被踏平,我齐地也不会再派一兵一卒!” 诸侯们骂骂咧咧地调转马头,马蹄扬起的尘土溅了幽王一身,他却只顾着替褒姒拂去肩头的雪沫,连句辩解都懒得说。

      “陛下!不可啊!” 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剂子骑着一匹瘦马奔来,粗布袍被风吹得像面破旗,腰间的袁大头随着颠簸撞出“叮叮”的轻响。他刚从西境侦查回来,本想禀报“西戎骑兵在黄河对岸集结”,却见台上嬉笑的两人,又望见怒而离去的诸侯,心里像被冰锥扎着,翻身下马就往台顶冲。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朕的事!” 幽王被扫了兴致,猛地甩开剂子的手,锦袍下摆扫落烽燧里的艾草,火星溅到他的袍角,吓得内侍慌忙扑火。“来人!把这狂徒贬去西境驿站当驿卒,永世不准踏进镐京半步!” 两名士兵冲上来,架起剂子的胳膊就往台下拖。剂子回头时,正见褒姒对着他冷笑,幽王则重新搂紧美人,连个眼神都没给。寒风灌进衣领,他突然想起前日在宗庙,姬颂抱着《周礼》竹简哭着说“礼亡则国亡”——如今看来,这话怕是要应验了。

      三日后,西境驿站。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胸口高的夯土墙上,簌簌往下掉泥渣。驿站院子里的茅草屋顶破了个大洞,雪沫子顺着洞飘进屋内,落在剂子煮野菜粥的陶鼎里。他穿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麻衣,袖口还沾着灶灰,正往灶里添干柴,鼎里的马齿苋和灰菜煮得软烂,却只飘着几粒粟米——西境本就贫瘠,幽王为建琼台抽走三成军粮后,连驿卒的口粮都掺了多半野菜,上个月还断了盐,煮什么都没滋味。

      “先生!”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剂子抬头,见姜禾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裤脚沾满泥雪,裤管还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踝,手里拎着个油布包,冻得鼻尖通红。他赶紧丢下火钳,跑过去开门,把人让进屋内,又往灶里多添了两块干柴:“你怎么来了?从镐京到这千里路,雪天难走,路上没遇到危险吧?”

      姜禾捧着热水暖了半天手,才哆哆嗦嗦解开油布包,掏出张叠得整齐的麻布地图:“我听西戎商人说,他们见诸侯怨王,要趁这时候攻镐京。这是西境粮道图,是我爹当年随召公赈灾时画的,标着西戎常走的路线,还有几处隐蔽的山泉和粮窖——去年我跟爹来西境,还去山泉挑过水,冬天也不结冰。你拿着,能早做准备。” 剂子展开地图,见上面用炭笔标得详细,连“狼牙关有枯树可做滚木”“黑松林有野兔可捕”“山泉旁能种耐寒野菜”都写得清楚,地图边缘因反复折叠,都磨出了毛边,显然是姜禾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你把图给我,镐京那边怎么办?” 剂子指尖抚过地图上“西戎必经之路”的标记,心里发沉。姜禾低下头,声音发颤:“镐京有幽王和褒姒,他们只知建琼台、宴诸侯,哪管平民死活。前几日我去东市,见李阿婆把仅有的陶罐都卖了,换了半块发霉的粟米饼,说再待下去要饿死。可西境不一样,这里有庚叔那样的平民,有守着井田的农妇,还有你这样肯为平民着想的人,我不能让西戎毁了这里。先生,你一定要守住西境,守住这些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吱呀”的推门声。五个老卒扛着弓箭、拎着几只冻硬的野兔走进来,为首的老卒叫石父,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刻满风霜,手里还攥着半袋野栗子,对着剂子抱拳道:“先生,我们几个老东西商量好了,不逃役了!以前当兵是为护周室,现在是为护平民。幽王把军信当玩笑,我们不能跟着糊涂——你若不嫌弃,我们愿跟你守西境!” 身后的老卒们也跟着点头,把野兔往地上放:“这是我们在黑松林设陷阱捕的,给先生添点荤腥。驿站粮少,我们还能去山里挖野菜、采野果,总能撑下去。”

      剂子看着老卒们冻得发紫的手,又看了看灶上冒着热气的野菜粥,突然鼻子发酸。他想起在井田区,庚叔为了护住给平民留的粟种,宁愿自己啃树皮;想起姬颂在宗庙,就算被罢了礼乐官,也要每天去擦《周礼》竹简——这天下,终究是靠这些普通人撑着,而不是幽王那样的昏君。“好!我们一起守!” 剂子攥紧地图,对老卒们说:“石父叔,你带两个人去前方侦查,摸清西戎的兵力和路线,记住别靠太近,他们的骑兵快得很;其他人跟我加固驿站,把粮窖里的粟米和干野菜搬到屋后的枯井里,再砍些枯树做滚木礌石,狼牙关那边还得设几道陷阱。” 老卒们齐声应和,有的扛着斧头去砍树,有的拿着铲子去清理粮窖,院子里的寒风似乎都被这股热乎气冲散了些。

      剂子刚要把地图收进怀里,手腕上的袁大头突然发烫,像是有股热气从印记里渗出来。他抬头一看,一道枯白色的虚影从地图上飘起,正是烛龙——它的鳞片比之前更暗,透明度足有七成,像随时会散的烟,声音断断续续,还带着颤音:“诸侯……不来了……西戎……下月就会攻来……你若不备好粮、备好兵……镐京……就会亡……到时候……你也别想好过!” 烛龙的虚影绕着地图转了圈,又补充道:“这图……能帮你……可你若敢懈怠……朕就……让你冻毙在西境!” 话音未落,虚影就散了,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像是烧过的艾草味。

      “先生!不好了!” 院门外突然冲进来一名斥候,他的甲胄上沾着血迹,左臂还缠着麻布,手里的青铜剑还滴着血珠,显然是刚从前方厮杀回来。“西戎骑兵已经过了黄河,离镐京只剩十天路程!他们劫掠了沿途三个村落,杀了不少平民,现在正往这边来,看路线是要走狼牙关!” 剂子心里一沉,赶紧展开地图,指着上面“狼牙关”的标记对老卒们说:“狼牙关是西境咽喉,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路,易守难攻。石父叔,你带两个人去狼牙关,用枯树堵住路口,再在路两边挖陷阱,上面铺些干草和雪;其他人跟我把驿站的粮和药搬到后山的山洞里,再去通知附近的平民,让他们往山洞转移,带好家里的农具和种子,能带走的都带走!”

      姜禾看着忙碌的众人,突然拉住剂子的手,她的手冻得冰凉,却攥得很紧:“先生,我回镐京一趟。我去宗庙找姬颂,她认识不少平民,说不定能说服些人来西境避难——就算幽王不管,我们也得保住这些无辜的人。你在西境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剂子从怀里掏出块用麻布包好的粟米饼,这是他省了三天的口粮,塞给姜禾:“路上小心,这饼你带着填肚子,别饿着。若遇到西戎的人,就往南走,那里有我认识的粟特胡商,他们跟西戎有贸,能帮你遮掩。” 姜禾接过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只是用力点头,转身冲进风雪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没。

      剂子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老卒们砍树的身影,握紧了手里的青铜剑。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他突然想起在民国时,父亲经营酱园,常说“做生意要讲诚信,做人要守底线”——如今这乱世,守住西境,守住这些平民,就是他的底线。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斧头加入砍树的队伍,每一下都砍得格外用力,斧头劈在枯树上的“砰砰”声,在空旷的西境荒原上回荡,仿佛要把这乱世的荒唐,都劈碎在斧刃下。

      内侍监的人还在驿站外贴逃役士兵的名录,用炭笔写的名字划掉了大半,只剩下石父他们五个老卒的名字没划。剂子看着那张纸,突然觉得可笑——幽王只知惩罚逃役的士兵,却不知自己才是把人心逼走的罪魁祸首。他转身往灶房走,决定再煮些野菜粥,给老卒们暖暖身子,西境的冬天还长,守住这里,还要靠这些肯留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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