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申郊聚·东迁计定赴洛邑 周幽王十一 ...
-
周幽王十一年冬,申国城外的官道被薄雪盖了层霜白,风裹着寒气,刮在人脸上像刚磨过的青铜刀。剂子扶着姬颂的胳膊,她怀里紧紧抱着装《周礼》竹简的竹箱,竹箱外层涂的黄泥还带着镐京宗庙的烟火气;姜禾牵着妹妹姜苗,姜苗的胳膊还裹着麻布绷带,却仍背着半袋干马齿苋,是昨日在镐京城外采的,说“路上煮着吃,能补力气”;身后跟着一百二十个平民,有扛着粟米袋的老卒,有抱着陶碗的老婆婆,还有个叫阿福的少年,怀里揣着块烤得焦香的粟米饼,是姬颂昨晚特意给他烤的,说“路上饿了垫肚子”。
远远地,就见申国城门两侧列着士兵,青灰色的铠甲上落着薄雪,手里的青铜戈泛着冷光,为首那穿素色丧服的年轻人,正是太子宜臼——他头发用白麻绳束着,丧服是粗麻布缝的,袖口磨得发亮,腰间系着块青玉佩,是幽王以前赐的,此刻却成了他仅存的念想。平王看见队伍,脚步一下子快了,踩着雪跑过来,先对着装竹简的竹箱深深作揖,才握住剂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王叔(周公后裔)派人从镐京逃来报信,说你们在宗庙护住了《周礼》,还救了这么多平民……先生,你们救的不是几卷竹简,是周的根啊!”
姬颂往前迈了半步,把竹箱抱得更紧:“太子,这是《周礼》十二卷,除了边缘被火星燎了点黑,一字没损。我爹临终前说‘姬家世代传礼,就算周亡了,礼也不能亡’,我没辜负他。”平王伸手摸了摸竹箱,指尖划过上面刻的“礼”字,又轻轻推回给她:“你守了这么久,竹简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稳妥。周的礼,得靠你传,我这太子,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哪担得起这份责任?”
进了申国城,街道两旁的半地穴民居门帘都撩着,百姓探出头看,见是从镐京来的逃难队伍,有个妇人端着陶碗跑出来,碗里盛着热粟米粥:“先生,孩子们饿了吧?先喝点粥暖暖身子!”姜禾刚要推辞,平王笑着说:“收下吧,这是申国百姓的心意,咱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份暖。”
平王的营帐设在城东北角,是用粗麻布搭的,风一吹就微微晃,地上铺着两层干草,中央摆着张榆木案,案上摊着块泛黄的羊皮地图,边角都磨破了,还有个陶碗,里面剩着小半碗粟米粥,碗沿沾着点野菜碎。平王让士兵给每个人倒了碗热水,才搓着手说:“现在镐京被西戎占了,他们在那边烧粮库、毁宗庙,咱们待在申国也不安稳——申国小,粮少,要是西戎打过来,根本挡不住。洛邑不一样,有三丈高的夯土墙,去年还存了千石粟米,离西戎的牧区也远,是咱们现在最好的去处。”
众人围着榆木案,脑袋凑在一起看羊皮地图。姜禾蹲下身,指尖点在地图上的“申国”二字,又划向“洛邑”:“我这有西境粮道图,是以前在西境护粮时画的,上面标着水源和安全路线——从申国出发,先往东北走,经函谷关,再往东南到洛邑,全程约五百里。牛车走得慢,每日能走二十里,算下来二十五天就能到。路上的粮我来管,平民带的干野菜、粟米饼够吃十天,申国再出五十辆牛车,拉竹简和老弱平民,剩下的人跟着牛车走,肯定能到。”她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张麻纸,上面用炭笔写着“粮运表”:“我还算了,每天每人吃两升粟米、一块野菜饼,到洛邑还能剩点粮,要是路上遇到能采野菜的地方,还能多存点。”
姬颂也凑到地图旁,手指点在洛邑的位置:“到了洛邑,得让平民懂礼,不然跟没规矩的西戎有什么两样?我想先教他们‘分粮礼’——按《周礼·地官》说的‘老弱无告者,皆有常饩’,分粮时让老婆婆、小孩子先领,再让壮丁领;还要教‘宴礼’,以后办宴席,按爵定座,诸侯用七鼎,大夫用五鼎,平民用陶碗,这样大家才知道尊卑,才不会乱。”她转头看向剂子,眼里带着信任:“先生懂礼也懂民,到时候你帮我盯着,要是我教错了,你可得指出来。”
剂子点头,又看向平王:“洛邑的井田得赶紧复起来,不然平民没粮吃,就算迁过去也待不住。我建议按‘公田一成归耕者’分粮——平民种公田,收的粟米一成归自己,剩下的归王室,这样平民有干劲,王室也能有粮收,一举两得。姜禾懂农耕,到时候让她教大家堆肥、防蝗,肯定能让粮产提上去。”
平王听着,拿起案上的木笔,在地图上的洛邑位置画了个圈,语气坚定:“就按你们说的办!民有粮,周才能稳;礼有传,周才能续。东迁后,我封你们为‘东迁三辅’——姬颂为礼乐大夫,专管礼制传承;姜禾为农正,管井田、粮运;剂子为太傅,帮我统筹全局,不管是礼还是粮,都听你们的。”
姬颂连忙摆手:“太子,我就是个传礼的,当不了大夫……”平王却打断她,眼神郑重:“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是周需要你。你要是不当,谁来教洛邑的平民懂礼?难道要让周的礼,断在我们这代手里?”姬颂看着怀里的竹简,又看了看身后的平民——阿福正帮老婆婆拍掉身上的雪,姜苗在给士兵递热水,心里一热,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当!我会把《周礼》抄三十份,传去洛邑的东城、西城、南城、北城,让每个城的平民都能看到,都能学。”
姜禾也跟着应下:“我当农正!路上我会看好粮,到了洛邑我就教大家种粟、堆肥,保证让平民都有粮吃。我还记着西境的耐旱粟种,到时候咱们在洛邑试试,说不定能比普通粟种多收两成。”
这时,营帐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跟着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粗布短打,背着个竹篓,篓里装着几卷竹简,见到剂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先生!我叫孔父嘉,是孔子的先祖!我听王叔说你懂礼又懂粮,想跟你学,以后帮你传下去!”他从竹篓里拿出一卷竹简,是手抄的《诗经·小雅》,“我会抄书,字也写得还算工整,姬颂姑娘抄《周礼》,我帮着抄,能快些,还能帮着教平民认字。”
剂子接过竹简,见上面的字写得整齐,还标着注音,忍不住笑了:“好啊,你跟着我们,我教你种粮,姬颂姑娘教你懂礼,以后你要是能把这些传下去,就算没白学。”孔父嘉高兴得跳起来,连忙把竹篓放在角落,就去帮姬颂整理竹简,嘴里还念叨着:“我早就想找个懂礼的先生了,以前在镐京,没人愿意教我,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突然,营帐上空闪过一道灰褐的光,烛龙的虚影慢悠悠地飘出来,依附在平王的丧服上——它的鳞片比在镐京时更淡了,近乎透明,像蒙了层薄纱,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枯草:“东迁……定了……东周……开始……食更粗……情更冷……你……准备好……耗我!”话音刚落,一片鳞片从它身上掉下来,落在干草上,瞬间就化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平王没看见烛龙,只觉得一阵冷风吹进来,忍不住裹了裹丧服:“天快黑了,大家先歇着,我让士兵煮粟米粥,再烤点粟米饼,大家吃了暖暖身子,明天一早出发。”
士兵很快就煮好了粥,用陶碗盛着,端进营帐。剂子接过一碗,递给身边的老婆婆,又给姬颂和姜禾各端了一碗。姜禾喝着粥,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块麻纸:“先生,我刚才看粮道图,函谷关那边有个胡商驿站,咱们可以去那换点胡饼。胡饼是用粟粉加芝麻烤的,耐存,路上能当干粮,比粟米饼扛饿。”姬颂也跟着说:“我还想在洛邑办个‘东迁宴’,按《周礼》排鼎,诸侯用七鼎,煮太牢肉,大夫用五鼎,煮鹿肉,平民用陶碗,盛粟米粥,再加点野菜,让大家都尝尝宴礼的滋味,知道咱们周人就算迁了国,礼也没丢。”
剂子喝着热粥,看着营帐里的景象——平王在跟周公后裔商量牛车的分配,姬颂在跟孔父嘉说抄书的规矩,姜禾在给姜苗讲路上要注意的事项,平民们围着篝火,有的在烤野菜饼,有的在缝补破衣,还有个老卒在给大家讲以前在西境护粮的故事——心里暖烘烘的。他摸了摸腰间的青铜刀,刀鞘上还沾着镐京的泥土;又摸了摸怀里的袁大头,银元上的花纹还清晰,是民国时家里传的,此刻却成了他跟过去唯一的联系。他心想:镐京破了,西周没了,可只要他们带着竹简、带着粮、带着彼此,往洛邑走,往有希望的地方走,周就不会亡,这人间的烟火气,也不会断。
第二天一早,五十辆牛车整齐地列在申国城外,每辆车上都插着面小小的“周”字旗,旗角在风里飘着。平王骑着匹黑马,走在最前面,马背上挂着块羊皮地图;姬颂抱着竹简坐在第一辆牛车上,竹箱用麻绳固定得牢牢的;姜禾牵着姜苗,跟在牛车旁,手里拿着粮道图,时不时跟赶车的老卒说两句路线;剂子和孔父嘉走在平民队伍中间,阿福跟在他们身后,手里还帮老婆婆提着陶碗;平民们跟在后面,有的哼着镐京的老歌,有的聊着洛邑的日子,脚步虽慢,却很坚定。
队伍慢慢动起来,朝着洛邑的方向,朝着新的希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点笑意——他们知道,前面的路虽然远,虽然可能会遇到西戎的散兵,可能会缺粮,可能会受冻,可只要大家在一起,守着礼,护着粮,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