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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函谷行·患难共赴洛邑程 周平王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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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王元年春，函谷关古道的夯土路面被春雨浸得泥泞，车轮碾过留下两指深的辙印，牛车轱辘裹着黄泥，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东迁队伍像条被拉长的麻绳，五十辆牛车首尾相接，最前面那辆插着面褪色的“周”字旗，旗角被风扯得翻飞，上面还沾着镐京宗庙的炭灰。老弱平民裹着浆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蜷缩在牛车上，怀里揣着用麻布包好的粟米饼——饼硬得能硌牙，却是路上唯一的干粮；壮丁们扛着磨得发亮的木耒，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的小腿，时不时帮着推一把陷在泥里的牛车，嘴里哼着镐京的《农耕歌》，调子沉得像浸了水，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姜禾拎着个粗陶壶，壶绳勒得肩膀发红，沿着队伍来回走。壶里盛着温热的野菜汤，是早上在溪边煮的，加了马齿苋和少量盐——盐是从申国带的，省着用，只够给老弱调味。她走到中间一辆牛车旁，车上的张婆婆正咳嗽，手抖得连陶碗都端不稳，姜禾就蹲在车辕上，慢慢帮她舀汤：“婆婆，慢点喝，这汤祛寒，喝了就不咳了。”张婆婆喝完，从怀里摸出块皱巴巴的干野菜饼，塞给姜禾：“姑娘，你也吃点，别累倒了。”姜禾推辞不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渣剌得喉咙疼，却还是笑着说：“好吃，比俺在家煮的野菜饼香。”姜苗跟在姐姐身后，怀里抱着摞杨木板，板上是她帮姬颂抄的《周礼》，炭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很认真。遇到个七八岁的孩童凑过来问“这是啥字”，她就指着木板上的“礼”字，奶声奶气地说：“这是‘礼’，姬颂姑娘说，懂礼的人才算真周人，以后到了洛邑，俺教你认更多字。”
姬颂坐在第一辆牛车上，怀里紧紧护着装《周礼》竹简的竹箱。竹箱外层涂的黄泥被雨水打湿，晕出深色的印子，她赶紧把自己的麻布裙摆裹上去，裙摆上还留着西戎兵砍伤的破口，露出里面缝的补丁。见姜苗抄完一块木板，她就接过来看，指尖轻轻拂过木板上的字，像在摸易碎的瓷：“这个‘宴’字，宝盖头要再宽些，才像能遮风挡雨的宴席棚；‘粮’字的‘米’字旁，要写得紧凑点，才像粟米粒堆得整齐。”孔父嘉凑在车旁，手里也攥着块杨木板，炭笔在手里攥得发热，跟着抄的时候，时不时抬头问：“姬颂姑娘，‘分粮礼’里说‘老弱先分’，要是有壮丁抢怎么办？俺爹以前说，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姬颂被逗笑了，指着竹简上的句子：“你就念‘礼者，天地之序也’，告诉他们，抢来的粮吃着心慌，守礼分的粮才踏实。”
临近傍晚，队伍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平地扎营。这里背靠着山，前面有条小溪，溪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老卒头李伯先带着几个壮丁搭警戒哨——用两根粗木梯架在山顶的老槐树上，上面铺着干草，李伯握着柄青铜戈，戈刃上还留着西戎兵的血，他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山林，声音沙哑：“都警醒着点，这地界常有西戎散兵晃悠，别让他们把咱们的粮和竹简抢了。”平民们则忙着搭麻布帐，帐子用竹竿撑起来，竹竿是从溪边砍的，还带着青痕，虽然简陋，却能挡些风雨。姜禾带着几个人在营地中央挖了个半人深的坑，坑底铺着干草，收集雨水后，撒上草木灰：“这水得滤三遍，第一遍滤泥，第二遍滤草，第三遍撒草木灰去味，不然喝了准闹肚子。”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指尖沾着草木灰，却动作麻利，像在西境护粮时那样熟练。
入夜后，篝火堆在营地中央，火光照得周围亮堂堂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烘烘的。剂子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里的木炭。孔父嘉凑过来，手里也拿着根树枝，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先生，你教俺的‘道家固本呼吸法’，俺总练不好，吸气时总呛着，你再教教俺呗？”剂子笑着点头，让他盘膝坐下，自己也跟着调整姿势：“吸气要深，像闻刚煮好的粟米粥香味一样，从鼻子吸到肚子里；呼气要慢，像吹篝火里的火星一样，慢慢吐出来，这样能养精神，路上就不容易生病。”孔父嘉跟着练，脸憋得通红，像熟透的野山楂，惹得周围的平民都笑了，张婆婆还打趣：“嘉娃子，别憋坏了，练不好慢慢练，先生又不罚你。”孔父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更认真了，练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姬颂抱着竹简，走到篝火旁，清了清嗓子：“大家累了一天，俺给大家念段《诗经·小雅·鹿鸣》吧，解解乏。”她的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顺着篝火的热气飘开：“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平民们渐渐安静下来，有的靠在牛车旁，有的坐在干草上，眼睛望着篝火，眼神里少了些逃亡的惶恐，多了些对洛邑的期盼。庚叔的孙儿小庚，才五岁，从人群里跑出来，穿着件过大的粗布短打，晃悠着跑到剂子身边，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先生，到洛邑后，能种出甜粟米饼吗？俺娘以前总给俺烤甜饼，上面撒芝麻，可香了，现在俺好久没吃了。”剂子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能摸到孩子头发里的草屑，声音温柔：“能，到了洛邑，咱们就开垦井田，种好多好多粟米，让你娘教大家烤甜饼，让你天天都能吃。”小庚高兴得跳起来，跑到庚叔身边，大声喊：“爷爷！先生说，到洛邑能天天吃甜粟米饼！”庚叔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眼里却有点发红——小庚的娘在镐京破城时，为了护着粮食，被西戎兵砍伤了腿，现在还在牛车上躺着。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声音凄厉，紧接着，几个黑影从山林里窜出来——是五个西戎散兵，手里拿着石斧和弓箭，脸上涂着黑灰，朝着营地冲来。李伯立刻大喊：“有敌人！拿干草捆！点火！西戎怕火！”壮丁们立刻行动，把早上晒干的干草捆堆在营地周围，划着火石点燃，火墙一下子就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窜得有半人高，映得夜空通红，把西戎散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西戎散兵见火墙不敢靠近，就朝着营地射箭。一支流箭朝着剂子飞来，他正忙着帮平民把竹简往篝火旁挪，没注意到。眼看箭就要射中他的后背，李伯猛地扑过来，推了他一把，箭擦着剂子的胳膊划过，留下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子，血一下子就渗出来，染红了粗布袖子。姬颂惊呼一声，立刻从竹简堆里翻出一块记着止血方的木牍，木牍边缘都磨破了，上面的字是她爹以前写的。她拉着剂子蹲到篝火旁，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先生，你别动，竹简上记着‘车前草煮水敷伤口’，俺这就去采！”她说着，就往营地旁的草丛跑，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却跑得飞快，很快就采回一把车前草，叶子上还沾着水珠。姜禾也跑过来，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麻布——是她娘给她缝的，舍不得用，现在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又从陶壶里倒出些干净的水，等着帮剂子清洗伤口。
药水煮好后，姬颂小心地用麻布蘸着，敷在剂子的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你不能有事，我们还等着到洛邑传礼、种田呢。要是你倒下了，谁来帮我们跟平王商量井田的事？谁来教大家堆肥防蝗？”剂子忍着疼，笑了笑：“我没事，这点小伤，比在镐京宗庙被西戎兵追着砍差远了。”姜禾把自己怀里的粟米饼递过来，饼里还夹着点芝麻：“先生，你吃点饼补补力气，这饼是俺出发前，娘特意给俺烤的，加了芝麻，比普通饼香。”剂子接过饼，掰了一半递给小庚：“小庚，你也吃，长力气。”小庚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谢谢先生！”
西戎散兵见攻不进来，又怕拖延久了引来申国援兵，骂骂咧咧地往山林里退。李伯不敢放松，让两个壮丁跟着去侦查，自己则带着其他人检查营地——有个壮丁的胳膊被箭划伤了，姜禾就拿着剩下的车前草药水，帮他包扎：“你们护着我们这些老弱，我们也得护着你们。这东迁的路，不是靠一个人走下来的，得靠大家一起扛。”壮丁感动得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头，又握紧了手里的木耒。
篝火旁，平民们又围了过来，孔父嘉拿着刚抄好的《周礼》木板，站在篝火旁，有点紧张地说：“刚才先生和李伯他们保护我们，这就是‘礼’啊！互相守护，互相帮衬，才是周人的样子！以后到了洛邑，俺跟着先生种粮，跟着姬颂姑娘学礼，一定不让周的根断了！”大家都点头，张婆婆抹了抹眼泪：“俺们不是逃兵，是去洛邑建新家的！只要大家心齐，就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就在这时，营地上空闪过一道灰褐的光，烛龙的虚影依附在篝火上，鳞片比在申国时更淡了，透明度快到八成，像蒙了层薄纱，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火焰，断断续续：“路……快到了……洛邑……有新的危机……诸侯……会争权……你……小心！”话音刚落，一片鳞片从它身上掉下来，落在篝火里，瞬间就化了，连点火星都没溅起，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
剂子没声张，只是悄悄握紧了腰间的青铜刀——刀是姜禾她爹传下来的，刀柄上还刻着“护粮”二字。他抬头望了望洛邑的方向，夜色里能隐约看见远处的灯火，心里想着：洛邑虽近，可诸侯争权的祸根，怕是早在东迁路上就埋下了。这时，东迁队伍的斥候骑着快马从远处跑来，马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老远就喊：“先生！姬颂姑娘！前面就是洛邑城了！平王已经在城外的祭台旁等着我们了，让我们加快速度，别误了明日的祭天礼！”
大家一下子欢呼起来，平民们忙着收拾东西——有的把干草捆重新摞好，有的把竹简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箱，有的帮着老弱收拾行李；李伯则带着壮丁们套牛车，牛车上的“周”字旗被重新扶正，在风里飘得更有劲了；姬颂把抄好的《周礼》木板摞整齐，用麻绳捆好，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姜禾帮着清点粮食，把剩下的粟米饼和野菜汤分装在陶碗里，方便路上吃；孔父嘉则跟在剂子身边，兴奋地问：“先生，到了洛邑，我们是不是就能开垦井田了？俺还想跟着你学种粟！”
天快亮时，队伍重新出发，朝着洛邑的方向走去。函谷关的晨雾还没散，像层薄纱裹着队伍，却挡不住大家的脚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希望的笑——他们知道，虽然到了洛邑可能会遇到诸侯争权的危机，可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守着《周礼》的根，护着手里的粮，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队伍的脚步声、牛车的咯吱声、人们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在函谷关古道上回荡，朝着洛邑，朝着新的希望，一步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