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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荒庙    ...

  •   我再次返回考场时,武阳侯府的家将们早把赵世子的尸首收拾盛殓,听说与定国公几位主考,一并进朝启奏去了。

      而那些各省郡来会试的众武举早已散得干净,许是见了今日这个乱况,谅来是考不成了,便一哄而散。

      我去校场外牵马时,正好遇到葛永带着家丁挑着食盒担子,着急地向路人打听考场之事。

      一见到我忙跑过来,火急火燎地问:“道长,可算找到你了!我家二公子和陆家少爷几个去哪儿了?听说陆公子在考场上杀了人,是不是真的?我家二公子有没有事?”

      原来,葛永上午就已经带着食物在考场外候着,但中午用饭的时辰守门兵甲不让进,锦沅几个也不知他会来送饭。葛永带着仆人一直等到半下午也不见人出来,他怕食物冷了,便和仆人又去酒楼重新弄了一担熟肉酒菜,想着锦沅几个考完出来正好吃口热食。而他去酒楼不久,陆衡杀了赵策,锦沅几个冲出校场时他也未看见,回来时只看考场乱成一锅粥。

      我安慰他道:“葛先生,你家二公子没事,他和陆衡几个已经跑了。”

      葛永急道:“听说陆家公子闹出了人命,还是个侯爷世子!会不会牵连到我家二公子和大公子?”

      “不会的!”我尽量平复他的焦虑不安,便道:“你且回去,把锦沅陆衡几人的行李各自打个包袱,一会儿我去取。”

      “是。”葛永连忙点头,又问:“道长,他们往哪儿跑了?会不会被官兵抓到?”

      “别问,也莫管!若有官兵去锦府查问,你只说什么都不知道,替你家大公子看好门户和店铺。”

      “是是是!”葛永连声应了,带着仆人连忙回府给锦沅几个收拾行李去了,我骑上马也一同跟他们回去。

      出城时天已黑尽,我身后那匹马上挂满了包袱,除了陆衡几个的行李,还有不少吃食甚至是两坛酒。

      那葛永担心自家二公子饿肚子,非要用油纸包了十几斤熟牛肉和点心放进包袱里。许是怕我的马受累,便去马厩里牵了匹高头大马专门驮东西,又塞给我一叠银票,说是给他家二公子和几位少爷路上花用。

      我一并接了,出城门时并无人盘问。陆衡几个往哪里跑了我不知,但我并不担心找不到他们,陆衡体内有沧海令,而那墨玉中又有我的麒麟真血,只要用寻踪术,我便可找到他。

      往南行了十几里,漆黑的官道上没有一个人。我骑马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通往江宁方向,中间和右边那两条路通往不知什么地方。

      我在岔路勒了马绳,双手结印拈了寻踪诀。

      一道亮光在我识海浮现,倏尔又消失,我策马踏上右边那条路。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官道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路边的树木黑黢黢的,像一排排沉默而萧瑟的士兵,天气十分寒冷,两匹马都喷着白气。

      我走得很慢。不着急。反正已大致知道陆衡跑的方向,他们骑马早就跑远了。我追不上,也不想追。

      我只是想走在那条路上。

      走他走过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远地看见前面山坳处有一点火光。

      走近了,才看清山前是一间破庙。庙门半掩着,庙前的几棵树上拴着几匹马,里面有火光透出来。

      我骑马到庙前时,里面的人似已察觉有人来了,他们拿着兵器全跑了出来。

      一看是我,都欣喜地叫了起来:“没事没事,是覃道长!”

      “道长你怎么来了?”几个人全围了过来,有的拉我马缰有的帮我拴马。

      特别是卫灵之和裴君实,见我牵的另一匹马上驮着行李和酒坛子,一个高兴得把马绳抢过去,一个忙去拽马背上的酒坛子。

      卫灵之道:“我说道长,您真是活菩萨!是俺肚子里的机灵虫儿罢。你怎知俺馋酒了,俺正又累又渴又饿,嘿嘿连衣裳都送来了!要是再送两个小娘子来,俺这辈子还考他娘的什么武试?这样,俺也不跟哥哥乱跑了,就跟着你修仙去吧。”说着,又猛地嗅了嗅,嘿嘿笑道:“嗬,还有牛肉呢。”说着又去扯包袱。

      “灵之!你急躁什么,能不能先请道长进去歇下再说。”陆衡无奈地瞪着他。

      “没事,让他吃吧,葛永准备了好些吃食。”我说。

      陆衡伸手扶我下马,问道:“道长辛苦了。路上没人跟着你吧?你怎知我们几个……”

      我知他想问什么,拍拍他的手道:“待会聊罢,先把东西拿进去。”

      说话间,裴君实和徐临已去帮我拴马,陆衡、锦沅和陈怀三人则把包袱全拿进庙里,卫灵之则抱着酒坛子猛喝几口,这才帮着大家一起拿东西。

      我推开庙门走进去,然后一行七人围着火堆坐着说话,开始吃东西。

      卫灵之又吃喝了一会,这才问道:“道长!你怎么也跟来了?”

      我说:“我下午去考场外了,听说出了事便打听了一下,才知是你们闹出的动静。现在京城很乱,但城门并未封,所以便追过来看看。”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道?”锦沅有些好奇地问。

      我淡淡一笑,说:“自然是掐算出来的。”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陆衡锦沅几个信不信我不知道,卫灵之应该信了。他大大咧咧地把酒坛子递给我,抹着嘴道:“天气冷,道长你也来两口罢。”

      我接过酒坛喝了一口,一共就只带了两坛酒,卫灵之一人就霸着一坛,倒也无人跟他抢。

      徐临和裴君实本也好喝酒,许是见酒不多,他们和其他人共喝一坛,陆衡几乎未沾,连牛肉和点心也吃得很少,我把酒坛递给陆衡,陆衡接过去没喝,递给了锦沅。

      我知他有心事,便说:“你有生死文书在手,不用担心。便是到了天王老子面前,你也可以摆道理。就算皇帝不讲理,要砍你脑袋,我也会想办法救你!你莫要多想。”

      “道长说得对,怕他个鸟!哥哥不用担心,天塌下来,俺们几个替你顶着。”卫灵之说罢,徐临几个也同声附和,纷纷安慰陆衡。

      倒是锦沅什么也没说,只淡淡抿了一口酒,默默地握住陆衡的手,见我看着,有些不自在地松开。

      “兄弟们,道长!有你们这番话陆衡死而无憾。”陆衡感激地朝众人拱手,最后望向我,犹豫片刻又道:“我不是担心被砍头。此番武比是我太执拗,天下乌鸦本一般黑,可我不信邪偏要争那风头,此番连累大家跟着我受苦。”

      “朝廷如何处置我,我也并不在意,只怕连累了兄弟们的前程。我不知该如何向几位员外和婶婶们交代,还有我母亲。我妻子蕴儿已有身孕,若不是如此,我今日定也不会逃,便让他们绑去问罪便是了。”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堂堂男儿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拍拍他肩膀,让他别多想。

      为了化解沉闷气氛,我从怀中掏出那叠银票递给锦沅道:“那位葛管家倒是大方,只怕把你兄长的家当偷了一半来给你,这是给你们路上花用的。”锦沅接过一数,竟然有三千多两。

      他笑了笑,把那叠银票随手递给陆衡,说让他收着,陆衡不肯接,卫灵之笑嘻嘻地跑过来抢,说:“给我给我,俺替你收着!”锦沅只好把银票塞进自己怀里,气得卫灵之踹他两脚道:“好你个小沅子,天天和哥哥睡在一处,心也只向哥哥一人。俺们替你收着又怎地?还能真白花你的?将来你要是被砍脑袋,可别哭着求俺!”

      “谁要求你!”锦沅瞪眼说。

      “好好好,你不求俺是吧?你给俺老实招,是不是跟哥哥偷偷亲过小嘴儿?好话从来只对他一个人说,笑也只朝他一人笑!你今天跟俺也得亲亲。”说着便去掰扯锦沅的下颌,羞得锦沅脸颊通红,忙用手去挡,偏偏卫灵之力气很大,两人霎时闹作一团,扭在一起。

      陆衡听了也耳根通红,看着两人在那里打闹并未阻止,徐临和陈怀几个在旁起哄,笑得直打跌,笑完喝酒吃肉,好不痛快。

      等他们闹够了,陆衡问我道:“道长可知奉璋兄弟去了哪儿?今日也不知有没有连累到他?”

      我说:“下午我去校场时,你们几个已经跑了,但正好遇到许奉璋,我让他去把今日之事告知乔南卿和萧彻了。”

      “告诉他们做什么?”陆衡蹙眉道:“道长好糊涂,我若是死了,给他们递个信,全了兄弟情义,也不连累他们。现在我是逃犯,而我那乔兄是仗义之人,把他们卷进来,徒累他担心忧虑。况且萧兄和我萍水相逢……”说到这,他深叹一口气,许是觉得不该埋怨我,脸上又露出几分自责的神色。

      看得我心里一阵心酸难过,他才十八九岁,明明还是个少年郎,心里却背负太多。

      他母亲、孙蕴、锦沅,还有徐临、卫灵之几个兄弟的前程……

      他活得太小心翼翼,事事谨慎,生怕连累了别人,事事为别人考虑,唯独没考虑过自己。

      我淡笑道:“靖渊放心,你那乔兄是个谨慎之人,他如何行事自有分寸。萧彻和他都在东宫,便是我不让许奉璋去,今日之事也瞒不过他俩。”

      陆衡点点头,不再说话,几人酒足饭饱后,我便问陆衡:“为何不回江宁?”

      陆衡说:“本打算直接回去,但又怕朝廷追兵,我们先去绕到别的地方躲躲风头,看朝廷如何处置我们再作计较。”

      锦沅也说,开年后再回江宁去稳妥些,实在不行,偷偷把家小都接走另行安置。大将军谢瞻应该会为他们说话,朝廷的事,自有朝廷的规矩。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几个都会共进退。

      接着几人又开始商量,我听他们各自表达看法,没有插嘴。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也没甚结果,几人便倚着火堆休息,不多时卫灵之和徐临已鼾声如雷。

      我见陆衡起身往外走,便知他是想去值守,便跟出来道:“你今日比武累了一天,去庙里睡吧,我在外面值夜就可,你不用担心。”

      陆衡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没有拒绝。他重新坐在火堆旁,靠在一根柱子上,闭上眼睛。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却不知还在想什么事情。

      锦沅坐在他旁边,把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

      我在庙外站了一会儿,所有马匹都喷着白雾,夜里没有马料喂食,马儿都饿着肚子,但没办法,身处破庙又是寒冬也无处寻草料。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所有人都睡下了,我坐在庙外石阶上,正想盘腿入定,身上突然披了一件棉氅,回头一看是陆衡。

      “道长去庙里火堆前歇着罢,天气太冷了,我来换换你。”

      我趁机握住他的手,他不由一愣,但没有甩开我,只是不解地看着我。

      借着月色,我仰起头看着那俊朗的眉眼,很想抚平那眉间的忧虑,可是我不敢,我怕太造次让他反感。

      “我不困,要不我们聊聊罢。”

      “道长想聊什么?”他笑了笑在我身边坐下,顺势把手抽了回去,我知道他是不习惯和我这般亲近,但又不好意思拒绝。

      我道:“上次沧海令在你体内,难道你不想知道,怎么召出来吗?”

      陆衡道:“我想过此事,但道长一直没提,所以……”

      “所以你就任它在你体内?”

      “有影响吗?”

      “没影响。”我莞尔一笑,“今晚我便告诉你如何召出。”说着,我凑近他耳边,低声告诉他沧海令的召出方法。

      他听了惊奇地看着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试试。”

      “好!”陆衡盘起腿,双手结印,正要将内力运至掌心。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和陆衡也警觉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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