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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梦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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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去洗了澡,水花小得可怜,水是冷的,热水器坏了没人修,父母也不管,都住外面。
许愿换上了穿了几年的工装裤和冲锋衣外套,初中买的,近几年也没长高多少,一直吃的外卖,营养不良。
暑假放假,小作坊里一群同校的工友,不是同学,是工友,许愿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了,发呆之间,又被别人问:“大作家咋在这打工啊?”
许愿没有理,刚想拿起旁边的东西砸过去,却发现父亲在门外死死地盯着他,手上拿着个歪歪扭扭的铁棍,生锈了——他知道,父亲又出去喝酒了。
作坊的门没关紧,许愿不知道该往哪跑,一时愣在了原地,下一秒,腹部那一下就过来了,他吐了,但不知道自己吐的是什么,或许是昨天那个过期的面包吧,和地上的液体混在一起了。
旁边的人在笑,不一会又是玻璃砸碎的声音,许愿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只知道全身都是那些散发着臭味的液体,头发上也全都是,应该不能活着去见余跃了,他摸到自己身上的血了。
“余跃……你等我……”许愿太累了,想睡一会,一睁眼,还是在这,但没剩几个人,那群人也用着一种诡异的眼神望着他,头上流下来的血干了,粘在了脸上。
他曾经差点死过一次了,这次也恍惚以为又要死一次了,结果还活在这炼狱。
许愿跑走了,街上唠嗑的大妈看着热闹,跑得太快,也听不见,耳边只有风声,他不知道现在该不该回家,父亲应该不在家,但母亲应该在家里哭了,许愿犹豫,但依旧回去了。
家里门没有关,母亲的哭声就从门缝里溜出来了,许愿站在门外,也听得见,不过最终还是进去了,母亲的声音更清晰了,扎着许愿的眼睛。
“愿愿,对不起……妈妈嫁了一个死老公,让你变成这样了……你要……被打了,对不起,你原谅妈妈吧……以后别写作了,去打工吧……家里没有钱……愿愿……”母亲低着头,眼泪一直往下掉,衣服全打湿了,也没有停,一直抽泣着叫着许愿的小名。
许愿上前去,想给她递纸巾,被母亲打掉了:“现在给我有什么用……这个家都已经这样了,我这么失败,为什么啊……要嫁给这样一个人……另外一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没回来……愿愿……”
“妈妈……对不起,但是……我……”许愿把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把自己脸上的血擦掉了,“可是……我还想……”
“还想什么!这个家……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写作……”母亲哭着,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也快忘记许愿是谁了——许愿是她的儿子啊,不是用来打工的工具。
许愿后退了几步,浑身都在抖,像死了一样,还发凉,手也是凉的,他跑了,听到的最后一声,是母亲撕心裂肺的一声“愿愿”。
许愿跑出去了,但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蹲在居民楼楼下的墙角,旁边还堆了一堆纸箱,还没拿出去回收,只有一股霉味,刚好能把自己盖住。
“余跃……是谁?”许愿突然记不起来了,他只知道有个人,在等他,在等他去小巷,在等他走出来。
收废品的大爷开着三轮车过来了,许愿跟他挺熟的,不过这么多纸箱,也就只够换四块钱,许愿拿到钱,又想起来了。
他要去昨天那个巷子找余跃,要去看看画室长什么样,自己现在是这样狼狈,还是要去,他不想失约。
头发脏了,衣服脏了,许愿不敢回头,因为走过的地方,也脏了,他只敢一直往前走,去找余跃。
“余跃……你还在吗?”许愿疯了一般跑进昨天那个小巷子,那个石阶上坐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拿着画板的余跃。
“在啊,走,骑自行车去画室。”余跃站起来招呼着许愿,没有嫌弃,只是当作没看见,带着他上车,“坐后面去。”
“余跃,你是哪个跃?跳跃的跃吗?”许愿坐在自行车后座,声音都快要被风声淹没。
“嗯,跃出水面的跃。”余跃踏板蹬得用力了一些,“你就不害怕我是杀人犯吗?把你器官卖了?”
“不怕,你不像。”许愿无意识地笑了,“你更像一个傻傻的人,无缘无故对我好。”
许愿下了车,发现余跃的画室在二楼,楼梯间上了密密麻麻的铁锁,开锁都要好几分钟,有些上面还有颜料,像是泼上去的。
楼梯一路上去,有画,许愿没学过美术,看不懂,余跃也没细讲,但有一幅画许愿看懂了——在本没有窗户的楼梯间里,画上了一幅展开的窗户。
在一个拐角处的角落,有暗红色的血,或许是之前,余跃在这里被打得流血了。许愿发了一会呆,又安慰自己可能是红色的颜料。
余跃看见许愿那发呆样,笑了:“之前被打了,这么关心这些,带你去看我画画,画画比这好看多了。”
“嗯。”许愿扯着袖子的手拉得更紧了一些,不自觉地把头低下来,埋进了高高的领口里。
余跃终于打开了画室的门,许愿愣住了,画室里的墙壁上全是颜料,像夕阳,又像湖面,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因为自己的小说永远都是偷偷写的。
许愿不敢迈步了,是余跃拉他进去的,不是画室,更像是一种归属,许愿有一瞬感觉——这不就是家吗?
余跃指了指那面空白的墙,问许愿:“这里没东西,你要画吗?”
许愿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会画画……我可能只会写点小说,你……画得真好看。”
“那好啊,你教我写作,我教你画画。”余跃说着,已经把画笔递到了许愿手边,许愿小心翼翼地接下了。
许愿不知道怎么画,只是沾起了橙色的颜料,随便画了一笔,给这幅画定了一个调。
“那就先这样吧,剩下的慢慢来。”余跃认真地看这那一抹橙,“来,大作家,给这副未完成的画取个名。”
“那就叫《余愿》吧,我俩的名字。”许愿在墙壁的一角,写上了这个名字,好似又触碰到了那段写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