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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重逢 一个月后, ...

  •   一个月后,洛阳郊外。

      裴清宴接到那封密信的时候,正在批阅军府的公文。信不是通过“玄鸟”送来的,走的是另一条她不知道的通道,封口处画着一朵青鸾花。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不是汉字,是只有她们姐妹才认得的密语——

      “槐树下,酉时三刻。”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把信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用炭笔拨了拨,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阿檀。”

      “在。”

      “备车。去长安。”

      阿檀愣了一下:“大娘子,长安离太原三百多里——”

      “我知道。明日卯时出发,后日酉时之前赶到。”

      阿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裴清宴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准备了。

      第二日天不亮,裴清宴就上了马车。她只带了阿檀和一个车夫,轻装简从,连亲兵都没带。阿檀劝她多带几个人,她摇头。

      “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这条路我走过,没事。”

      马车出了太原城,一路向南。裴清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色苍白。阿檀坐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不敢出声。路上颠簸,裴清宴咳了几次,每次都用手帕捂住嘴,咳完把手帕折好收进袖中,不让阿檀看见。

      三百多里路,走了将近两天。第二日申时,马车到了长安郊外。裴清宴让车夫把车停在官道旁的一片树林里,自己带着阿檀步行前往。

      那座废弃的道观还在。三年前清沅在这里服下假死药,她在这里找到清沅,在这里把清沅背出去。三年过去了,道观更破败了,屋顶塌了一大半,院墙倒了几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但门前那棵槐树还在,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枝叶茂密,在暮色中投下一大片浓荫。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素色衣裙,没有戴银盔,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腰间别着一把剑。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裴清宴脚下。

      三年不见。

      裴清沅先到了。她在槐树下焚了一炉香,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她站在那里,看着裴清宴从远处走来。

      裴清宴看着她,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身形比从前瘦了一些,但脊背还是那样直。她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瘦了,轮廓更分明了,眉眼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沉定。三年前那个会红着眼眶喊“姐姐”的小姑娘,如今站在那里,像一株扎了根的白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清沅的那天。八岁的小女孩,瘦得像只猫,怯生生地站在裴府正厅里。

      她一护就是十几年。

      如今,那个被她护着的人,已经能独自站在暮色里,等她。

      马车停在远处,裴清宴步行过来。阿檀要扶她,她轻轻推开,自己走。走到离槐树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她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脚下踩到了什么不平稳的地方。阿檀眼疾手快扶住她,她没有拒绝,靠着阿檀的手站了一瞬,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裴清沅没有迎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姐姐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她想冲过去,想抱住那个摇摇欲坠的人,想把她揉进身体里,再也不分开。但她没有。她知道姐姐不喜欢在人前失态。

      裴清宴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三年不见,”裴清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长高了。”

      裴清沅没有笑。她的目光从姐姐的脸上扫过——颧骨比三年前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那道疤还在,从左颧骨延伸到下颌,在夕阳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黑,那样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每次被那双眼睛注视,她都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逃不开,也不想逃。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腕。

      触手冰凉。那只手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骨节分明,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骨头的形状。裴清沅的手指在那冰凉的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收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她想起小时候姐姐牵她的手,总是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走丢了。那时候她觉得姐姐的手好大、好暖。现在,这双手比她自己的还瘦、还凉。

      裴清沅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但她没有松开。她掀开姐姐的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有些是旧的,已经结了疤;有些是新的,还带着青紫的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幅触目惊心的画。

      裴清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针孔。不是抚摸伤口,是抚过那些痕迹,像是要把它们从姐姐的皮肤上抹掉。她的手指在发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裴清宴没有抽回手。她看着妹妹低垂的睫毛,看着那滴悬在下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涩涩的。

      “告诉你又如何?”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你能放下江西百姓来照顾我?还是我能抛下河东责任跟你走?”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咳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咳完把手帕收进袖中。

      “清沅,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妹妹的睫毛上滑过,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她不敢看太久。看得太久,她怕自己会舍不得走。

      裴清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她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伸手去擦姐姐嘴角残留的血迹。帕子触到裴清宴的唇角,她的手指碰到了姐姐的下唇。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裴清宴没有躲。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血迹洇在白色的帕子上,暗红色,中间夹着一丝黑。裴清沅的手停住了。她把帕子举到眼前,仔细看。暗红色的血迹中间,有一缕细细的黑色,像一根丝线嵌在血里。

      “这不是旧伤的咳血。”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这是毒。姐姐,你中毒了。”

      裴清宴没有否认。她看着妹妹陡然变硬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忽然露出了另一副面孔。不是陌生,是欣慰。她护着的那个人,终于长出了自己的骨头。

      “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谁下的?”

      “还没查清楚。”裴清宴靠在槐树上,闭了闭眼,“可能是周判官,可能是李克用默许的。他们怕我权势太盛。”

      裴清沅攥着那条帕子,指节泛白。她把帕子折好,收进自己袖中。那张帕子贴着胸口,和那枚刻着“宴”字的铜钱放在一起。

      “姐姐,你跟我走。回江西。我有办法解毒。”

      “来不及了。”裴清宴睁开眼,“这毒下了至少半年,已经入骨了。江西的大夫救不了我。”

      “那你就留在太原等死?”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槐树的枝叶。暮色渐浓,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有一只鸟从枝叶间飞过去,叫了两声,飞远了。

      “清沅,我这次来,不是让你带我走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是来看你的。看完了,我回去,你回去。该做的事,继续做。”

      她的目光从枝叶间收回来,落在妹妹脸上。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敢仔细看。不敢看那双眼睛,不敢看那轮廓分明的唇,不敢看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因为每次看了,她就想留下来。想留下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那么留在她身边。

      但她不能。

      裴清沅站在暮色里,看着姐姐瘦削的侧脸。那张脸上的每一寸她都熟悉——那道疤、那颗泪痣、那个因为常年咬着嘴唇而留下的浅浅齿痕。她每次想起姐姐,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不是姐姐的脸,是姐姐的手。那双在烛光下批公文的手,那双替她擦眼泪的手,那双在她被噩梦惊醒时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有多想握住那双永远冰凉的手,把它焐热。

      “姐姐。”裴清沅的声音哑了。

      “嗯。”

      “你答应过我,不死。”

      “我记得。”

      “你说话算话?”

      裴清宴转过头,看着她。暮色中,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柔软。不是脆弱,是柔软——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被夕阳照出了形状。那目光里,有太多不能说的话。

      她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

      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清沅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指尖触到妹妹的颧骨,触到那湿润的皮肤,触到那只为她而流的泪。她没有急着收回去。就那么停在那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清沅的脸是温热的。她的手是冰凉的。一冷一暖,像极了她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隔着一层,永远近在咫尺,又永远碰不到。

      “我尽量。”她终于说。

      裴清沅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不是握手腕,是十指相扣。她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姐姐的指缝间,一根一根地嵌进去,直到两个人的手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姐姐的手指冰凉,她的温热。她想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过去。

      裴清宴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她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她知道,这一松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握住了。

      “酉时了。”她说,“该走了。”

      裴清沅没有松手。

      “清沅。”

      “……嗯。”

      “松手。”

      裴清沅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无名指到中指,从中指到食指,从食指到拇指。每松开一根,她的心就像被剜掉一块。最后,两只手彻底分开了。空气中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但很快就散了。

      裴清宴直起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南的桃花,开得好吗?”

      裴清沅愣了一下。她看着姐姐的背影,看着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

      “好。今年开得特别早。”

      裴清宴点了点头。

      “替我多看几眼。”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裴清沅站在槐树下,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想喊,想追,想扑上去抱住那个人,说“我不管什么江西,什么百姓,我只要你”。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姐姐不会让她这么做。

      暮色四合,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裴清沅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姐姐手指的触感——冰凉、瘦削、骨节分明。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姐姐的手凉了一辈子。她多想把这只手焐热。

      马车里,裴清宴靠着车壁,闭着眼。阿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药瓶,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裴清宴没有咳。她只是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握着什么。

      刚才清沅握住她的手时,她差一点就回握了。差一点。她想把那只温热的手攥紧,再也不松开。她想说:“带我走。去哪里都行。”

      但她没有。

      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清沅肩膀上扛着的东西,不比她少。她不能让清沅为了她,放下那些人、那些事。

      “大娘子,”阿檀小心翼翼地说,“您的手……怎么还僵着?”

      裴清宴睁开眼,缓缓把手收回去,收进袖子里。

      “没什么。”

      窗外,夜色沉沉。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裴清宴伸手摸了摸衣袋里的“凤鸣”剑和那枚刻着“宴”字的羊脂玉。剑鞘冰凉,玉温润,一冷一暖,像极了刚才清沅握着她的手。

      清沅的手,好暖。

      她闭上眼,把那温度锁在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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