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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送医 裴清沅回到 ...

  •   裴清沅回到洪州的时候,已经是七日后了。

      从洛阳到洪州,千里之遥,她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柳三娘在城门口接她,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马牵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使君,回来就好。”

      裴清沅没有回府邸,先去了城西的义学。

      义学换了新的牌匾,是她在路上托人做的——“洪州女子义学”六个字,漆成黑色,挂在门楣上,在春日的阳光里格外醒目。院子里传来读书声,稚嫩的,参差不齐的,念的是《千字文》。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三娘,传令给‘青鸾’在荆南的人,找几个懂解毒的大夫。最好是苗疆的,或者蜀中的。”

      柳三娘愣了一下:“使君,您中毒了?”

      “不是我。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柳三娘没有再问,转身去传令了。

      裴清沅站在义学门外,摸了摸腰间的“龙吟”剑。剑穗上那根头发还在,缠了三圈,打了个结。她想把它解下来,手指碰到发梢,又缩了回去。

      舍不得。

      当夜,裴清沅坐在书房里,把姐姐给她的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名单上的人名她已经烂熟于心,但她还是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像是在读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名单最后一行,是姐姐的字迹——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提笔,在名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密语,是汉字——

      “姐姐,我也能做。你等着。”

      写完,她把名单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封染血的信放在一起。

      十天后,荆南的消息传回来了。懂解毒的大夫找到了两个,一个在成都,一个在夔州。裴清沅让人带上重金,去请。又过了十天,消息传回来——成都的大夫不愿意出蜀,夔州的大夫愿意来,但要价一千两黄金。

      一千两。江西一年的赋税不过两万两。

      “给他。”裴清沅说,“黄金不够,用铜钱抵。他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也要一个月。”

      “派人去接。沿路安排驿站,不要让他耽搁。”

      柳三娘领了命,又犹豫道:“使君,一千两黄金……咱们的库房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从我的俸银里扣。不够的,从军费里挤。”

      “军费挤了,将士们的饷银就要拖——”

      “那就拖一个月。”裴清沅的声音很平静,“将士们那里,我亲自去说。”

      柳三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夫的事安排妥当后,裴清沅开始着手另一件事——扩张“青鸾”在北方的触角。她要的不只是消息,是能在太原附近活动的人。能在李克用眼皮子底下走动的人,能随时知道姐姐消息的人。

      “这一批人,不要从江南调。从本地找。”她对柳三娘说,“找那些不起眼的、不会被注意的人。药婆、走方郎中、货郎。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帮忙盯着裴司马府邸的动静。不需要传递情报,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裴司马还活着。活着就行。”

      柳三娘点了点头,又问:“使君,您不去太原看看她吗?”

      裴清沅沉默了很久。

      “不去了。去了,她分心,我也分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脖子上那枚铜钱。铜钱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温热。背面那个“宴”字,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一个月后,夔州的大夫到了。

      此人姓宋,年过半百,瘦得像根竹竿,但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裴清沅亲自在城门口接他,把他安置在府邸的客房里,好酒好菜地招待。宋大夫吃饱喝足,放下筷子,看着裴清沅。

      “使君,您请我来,是为谁看病?”

      “不是我。是我姐姐。”

      “人在哪里?”

      “太原。”

      宋大夫的筷子停了一下。

      “太原?河东节度使的地盘?”

      “是。”

      宋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使君,老夫只是个大夫,不是侠客。太原那种地方,兵荒马乱,老夫去了怕是回不来。”

      裴清沅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五百两。”

      宋大夫看着那张银票,没有动。

      “使君,您姐姐是什么人?”

      裴清沅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

      “河东行军司马,裴清宴。”

      宋大夫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着裴清沅,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剑,像是要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

      “河东裴氏……那个裴家?”

      “是。”

      宋大夫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银票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老夫去。但有个条件。”

      “说。”

      “老夫到了太原,只能诊治,不能保证治好。若治不好,银两不退。”

      裴清沅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条件。”宋大夫又说,“若老夫在太原出了事,您要照看老夫的家人。”

      “好。”

      宋大夫站起来,拱了拱手,回客房休息了。

      裴清沅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太原的位置,在江西以北,隔着上千里。她派出去的人,送出去的信,请过去的大夫,都像是往深潭里投石子,听不见回响。

      姐姐,你能撑到宋大夫来吗?

      她不知道。

      三日后,宋大夫带着两个药童,从洪州出发,北上太原。裴清沅亲自送到城门口,把一枚令牌交给他。

      “到了太原,去城东的‘济世堂’药铺,找掌柜的。他会安排你见到裴司马。”

      宋大夫接过令牌,看了看,收进袖中。

      “使君,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您姐姐的病,若是中毒,拖了这么久,怕是已经入了脏腑。老夫去,只能尽力。您……也要有心理准备。”

      裴清沅站在那里,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知道。”她说。

      宋大夫拱了拱手,上了马车,走了。

      裴清沅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她没有转身,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柳三娘走到她身后,轻声说:“使君,回去吧。”

      裴清沅没有动。

      “三娘,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做多少事?”

      柳三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想做的事很多。想让江西的百姓吃饱饭,想让女子能读书识字,想替嬷嬷报仇,想看着这个乱世结束。”她顿了顿,“但我最想做的,是让姐姐活着。”

      柳三娘没有说话。

      “如果这些事只能选一件,”裴清沅的声音很轻,“我选姐姐。”

      她转过身,朝城里走去。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府邸,裴清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她铺开一张纸,提笔,想给姐姐写信。写了几个字,又停了。

      “姐姐,我请了一个大夫去太原,姓宋,夔州人。此人医术高明,一定能帮你解毒。你要撑住。”

      写到这里,她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铺开一张,只写了一行字——

      “宋大夫已上路。半月后到太原。”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姐姐认得她的字。

      她把这张纸条折好,叫来柳三娘:“送到太原去。走最快的通道。”

      纸条送走了。裴清沅坐在书房里,把“龙吟”剑抽出来,在烛光下看。剑身修长,刃口极薄,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不像二十七岁。

      她忽然想起姐姐说的话——“三年不见,长高了。”

      姐姐,你只看见我长高了。你没看见我变了。

      她把剑插回鞘中,放在案上,然后趴在案边,闭了一会儿眼。

      ——

      “使君,太原的信。”

      裴清沅猛地抬起头,接过信。不是姐姐的笔迹,是“玄鸟”暗桩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宋大夫已到太原,裴司马见之。详情后续。”

      裴清沅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把信攥在手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到了。宋大夫到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洪州的夜风带着枇杷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封信凑到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窗台上,被夜风吹散。

      “姐姐,”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进夜色里,“你答应过我的。你要说话算话。”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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