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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奔袭 裴清沅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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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沅是在黄昏时接到那封信的。
那几天江西连日大雨,洪州城外的江水涨了,漫过了低处的田埂。她正在书房里批阅今年的秋粮账册,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柳三娘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手指冻得发紫。
“使君,太原来的。加急。”
裴清沅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个布包,封口处盖着一方私印——姐姐的印。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有些发颤,解开布包,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纸,分成三卷,用细麻绳扎着。最上面压着一页折好的纸,没有封口。
她先拆开了那一页。
“清沅,姐姐要走了。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江南春日的桃花,替我多看几眼。槐树下的那棵,不知道还在不在。若还在,替我给浇浇水。若不在,就算了。你腰间的‘龙吟’,不用还了。我的‘凤鸣’,留在我这儿。等将来——等将来我们在天上见了,再换回来。别恨这世道。世道从来就是这样。但你可以让它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姐姐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冬至那天捡到你。”
裴清沅握着那张纸,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纸上没有泪痕,但她看不清那些字了。有什么东西糊住了她的眼睛,温热的,滚烫的,一颗一颗地砸在纸上。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使君?”
裴清沅没有回答。她把那张纸折好,贴在胸口,贴着那枚刻着“宴”字的铜钱。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解下墙上挂着的“龙吟”剑,别在腰间。
“备马。去太原。”
柳三娘愣住了。
“使君!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
“可您的伤还没好利索——”
“备马。”
柳三娘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跑了出去。裴清沅站在廊下,雨还在下,很大,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那把剑——姐姐的剑,她带了三年。剑穗上那根头发还在,缠了三圈,打了个结,纹丝未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根头发。
“姐姐,”她无声地说,“你等我。”
她走出府邸的时候,柳三娘已经带着十个亲卫等在那里了。马备好了,清一色的快马,鞍鞯齐全。柳三娘拦在马前,声音又急又低。
“使君,您不能一个人去!此去太原上千里,要经过朱温的地盘——”
裴清沅翻身上马,抽出“龙吟”剑。剑身在雨幕中泛着冷光,雨水顺着剑刃往下淌。她看着柳三娘,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柳三娘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谁敢拦我?”
没有人敢说话。
裴清沅将剑插回鞘中,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冲进了雨幕里。十个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她在马背上想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姐姐牵着她走过裴府的回廊,她仰头看姐姐的侧脸,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一张脸。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那张脸的时候心跳会加快。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别的东西。一种她不敢承认、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她以为还有时间。
错了,全都错了。
第七天午后,朱温的探子截住了她。大约三十个人,骑着马,拿着刀,从两翼包抄过来。裴清沅没有退,她拔出“龙吟”剑,冲了进去。剑刃划过第一个人的喉咙,热血喷在她脸上。她顾不上擦,反手削掉第二个人举刀的手。第三个人的刀砍在她左臂上,她闷哼一声,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她杀出了重围。
左臂中了一箭,后背挨了一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只记得骑着马一直往北跑,不敢停,一停就会倒下。血从伤口里往外淌,把马鞍都浸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继续跑。
姐姐在等我。
姐姐在等我,我不能死。
第九日黄昏,太原。
裴清沅骑马冲进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差点放箭。他们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骑在一匹同样浑身是血的马上,朝司马府的方向狂奔,谁也不敢拦。
马跑到司马府门前,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跪倒在地。裴清沅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龇了龇牙。她爬起来,踉跄着朝府门走去。
阿檀在门口等着。她看见裴清沅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冲过来扶住她。
“二娘子!二娘子您终于来了!”
裴清沅抓住她的胳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姐姐呢?”
“在……在里面。李将军守着。”
裴清沅推开她,朝里面走去。走过前厅,穿过回廊,她看见李存勖站在房间门口。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他看见裴清沅,眼眶一下子红了。
“先生……在等你。”
裴清沅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床上的帷幔放了一半,遮住了里面的人。她走过去,掀开帷幔。
裴清宴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露在被褥外面,手背上全是针孔和淤青。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裴清沅跪在床边。
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姐姐的那天——八岁,她站在裴府正厅里,姐姐说:“从今往后,你是裴氏嫡二女,我的……妹妹。"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姐姐,那天晚上她缩在被窝里,把“姐姐”这两个字念了很多很多遍。每念一遍心就跳一下。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长大了她才懂——那是一见钟情。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那种感情太早了。对一个被捡来的养女来说,那种感情太不应该了。对一个女子来说,对另一个女子动心,在这个世道里,是错的。
她一直觉得那是错的。
所以她从来不说。她假装那只是姐妹之情。她假装自己看着姐姐时胸口发紧只是因为担心。她假装那些夜里梦见姐姐、醒来后不敢睁眼只是因为依赖。她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但骗不了一辈子。
裴清沅伸出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削,骨节硌手。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一会儿眼。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哑,“我来了。”
没有回应。
“你睁开眼看看我。”
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最不后悔的事是捡到我吗?那你睁开眼。你还没看我当上观察使,还没看我打赢孙儒。你说要替我高兴的。”
还是没有回应。
裴清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她低下头,把姐姐的手贴在额头上,双肩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那些她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那些本该说出来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像一把刀。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
“姐姐,我有话跟你说。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我就说。”
裴清宴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李存勖站在门口,看着裴清沅的背影。她跪在床前,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想起先生从前说过——我这妹妹看起来软,骨子里比谁都硬。他转过身,对阿檀低声说:“都退下。让她们单独待一会儿。”
阿檀犹豫了一下,跟着李存勖退到了回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清沅握着姐姐的手,把脸埋在被褥里。她的肩膀在抖,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姐姐,”她的声音闷在被褥里,含糊不清,“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尽量不死。你说话不算话。”
没有回应。
“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你说让我替你看桃花,我会看的。你说让我给槐树浇水,我会浇的。你说你最不后悔的事是捡到我——”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
“我也是。”
她顿了顿。
“我最不后悔的事,是被你捡到。”
想说的还有很多,但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怕说出来会把姐姐惊走。她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咽得喉咙生疼。
裴清沅把姐姐的手放回被褥里,掖好被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李存勖站在回廊尽头,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裴使君——”
“存勖。”裴清沅的声音已经稳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宋大夫呢?”
“在偏院。他说先生的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裴清沅沉默了片刻。
“去请他过来。我要问他几句话。”
宋大夫来了。老头的脸色也不好,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他给裴清沅行了礼,站在那儿,等着。
“宋大夫,我姐姐的病,还有没有救?”
宋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裴使君,老夫说实话。裴司马中毒太深,五脏俱损。若不是那几粒续命的药撑着,她半年前就该走了。如今——”他摇了摇头,“神仙也救不了。”
裴清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答案。从接到那封信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但她还是问了。
“多久?”
“说不准。也许三天,也许……今晚。”
裴清沅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吧。”
宋大夫退下了。
裴清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树叶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她站了很久,久到李存勖以为她不会动了。
“存勖。”
“在。”
“你跟我说实话。姐姐今早醒过吗?”
李存勖沉默了一瞬。
“……醒过。”
“说了什么?”
李存勖咬了咬牙。
“她说——‘她不会来的,她恨我。’”
裴清沅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
“她胡说。”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从来没有恨过她。”
她转过身,走回房间。
重新跪在床前,裴清沅这一次没有握姐姐的手。她俯下身,凑到裴清宴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门外的李存勖没有听见。阿檀没有听见。这个世界上,只有裴清宴听见了。
她说的是——
“裴清宴,世间万般,唯你入我心”
她直起身,看着姐姐的脸。
裴清宴没有醒。睫毛没有动,呼吸没有变。
但她的手,那只裴清沅握了很久的手,那根无名指,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裴清沅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那只手重新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