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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醒来 裴清沅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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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沅握着姐姐的手,在床边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床沿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全是火——裴府的火,长安的火,太原的火。她在火里跑,怎么跑都跑不出去,姐姐在前面,她伸手去抓,怎么也抓不到。
“清沅……”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风。
裴清沅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裴清宴的脸上。她的睫毛在颤,眼皮在动,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那双眼睛浑浊、黯淡,像蒙了一层灰,但里面有一点光——很弱,像快要燃尽的烛火,但还在烧。
她看着裴清沅,看了很久,久到裴清沅以为她又会睡过去。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那不是笑容,是笑过之后剩下的痕迹。
“做梦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石头,“梦到你来了。”
裴清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梦!”她扑过去,双手捧着姐姐的脸,拇指抚过那道疤,“姐姐,你看看我!是我,清沅!我从江西来的,跑了九天,你看我这一身伤——”
她松开手,解开左臂上的包扎,露出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布条被血浸透了,解开的时候皮肉连着布,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停。
“你看!我还受伤了,你得起来给我上药。你说过的,我受伤了你给我上药,像小时候那样——”
裴清宴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道伤口狰狞地翻着,血已经结成了黑色的痂,又被新渗出来的血洇湿。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疼吗?”她问。
“疼。”裴清沅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床沿上。
“傻丫头……”裴清宴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颤抖着,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来。她摸到了裴清沅的脸。指尖冰凉,粗糙,骨节硌人,但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的指腹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
“跑这么远……多危险……”
裴清沅握住那只手,贴在脸上,泪水和那只冰凉的手混在一起。
“姐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不是梦。”
裴清宴的眼睛终于对焦了。她看着裴清沅的脸——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眼眶红肿,鼻尖通红,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痕。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真的是你……”
“是我。”
裴清宴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明显一些,是真的在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瘦了。”
裴清沅摇头。
“你才瘦了。你看你的手,全是骨头。”
裴清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我给你的那些……都用上了吗?”
裴清沅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用上了!全都用上了!”她握住姐姐的手,语速很快,像是怕来不及,“江西现在很好,百姓有饭吃,孩子有书读,女子也能做工赚钱。你给我的那份名单,我用了七八个人,都是好样的。你画的粮仓地图,我让人去看了,全都对得上——”
她顿了顿。
“姐姐,你跟我回去看看,好不好?就看看。看一眼就走。”
裴清宴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遗憾。
“去不了了。”她的声音很轻,“姐姐累了,想睡一会儿。”
“不许睡!”裴清沅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哭腔,“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一起看桃花,要一起活到白发苍苍——你说话不算话!”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肩膀开始发抖。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裴清宴的手背上。
裴清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裴清沅脸上的泪。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动都在耗尽力气。擦了一遍,没擦干净;又擦了一遍,还是没擦干净。她没有第三遍的力气了。
“清沅。”
“嗯。”
“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想活。”
裴清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拼命忍着,但忍不住,忍到最后整个人都在抖。
裴清宴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到枕边。她的手指摸索着什么,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
很短,巴掌长,刃口很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刀柄很旧,木质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几道划痕,像是被人握了无数次。这不是普通的匕首——这是裴清沅小时候用来防身的那支发簪改的。裴府的工匠替她改的,因为她说“簪子太短了,不好用”,姐姐就去求工匠,把它改成了一把匕首。
裴清沅看着那把匕首,浑身僵住了。
裴清宴把它拿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塞进裴清沅手里。匕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裴清沅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清沅……杀了我。”
裴清沅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杀了我。”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这样活着,每天疼得睡不着,咳血咳到喘不上气。五脏六腑都在烂,每呼吸一口都是折磨。”
她看着裴清沅。
“与其这样耗着,不如你给我一个痛快。”
裴清沅的手在剧烈地发抖。她握着那把匕首,像握着一团火,扔也不是,握也不是。
“不……”她的声音在抖,“姐姐,你不能……”
“清沅。”裴清宴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听我说。”
她喘了几口气,缓过来。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护了裴家,报了仇,帮李克用打下了半壁江山。我不后悔。”
她看着裴清沅。
“可我欠你的。”
“你没有欠我——”
“我欠你一个答案。”裴清宴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风,“你问我,若有一天,你要杀的人是我要保的人,我会如何。我没有回答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
裴清沅看着她。
“我不会让你杀那些人。但我也不会让你死。”
裴清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所以,”裴清宴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自由了。没有软肋,没有牵挂,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保谁就保谁。”
裴清沅握着那把匕首,指节泛白。她的眼泪落在匕首上,顺着刀刃往下淌。
“姐姐,你太自私了。”
裴清宴愣了一下。
“你让我杀你。你让我带着你的血过一辈子。你让我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你的脸。你让我活得比你更疼。”
裴清沅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你说你欠我一个答案。好,我现在问你——我对你,到底是什么?”
房间内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裴清宴微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裴清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过来。”
裴清沅俯下身,凑到她嘴边。
裴清宴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抬起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吻,只是碰了一下,像一片落叶落在皮肤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她跌回枕头上,喘了很久。
“这是答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够吗?”
裴清沅跪在床边,浑身在抖。她握着匕首的手松了,匕首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伸出手,捧住姐姐的脸。
“不够。”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里有了光,“你得活着。活着还我。”
裴清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那是裴清沅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好,”她说,“我尽量。”
窗外,天彻底亮了。秋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她们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
裴清沅握着姐姐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