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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通敌 裴清宴死的 ...

  •   裴清宴死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传遍太原的。

      李存勖站在司马府门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面无表情地向聚集而来的将领们宣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河东行军司马裴清宴,私通江南,泄露军机,事败后畏罪自尽。念其往日功劳,不予追究,许以庶人之礼安葬。”

      人群炸开了锅。

      有人不信,有人冷笑,有人沉默。那些跟了裴清宴多年的将领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震惊和愤怒。一个年轻将领站出来,声音都在发抖:“裴司马私通江南?她为河东打了多少仗?她献了多少计?她要是想通敌,用得着等到今天?”

      李存勖看着他,目光平静。

      “这是父帅的意思。你有异议,可以去找父帅。”

      年轻将领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谁都知道,找李克用没用。裴清宴这几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她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她,她死了,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人,终于可以踩上一脚。说她畏罪自杀,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原因,是她太强了,强到让太多人睡不着觉。

      当天下午,就有三个将领递了辞呈。他们没有说要去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要去南方。李存勖没有挽留。这是先生的意思——先生说过,这些人留在河东,迟早会被排挤掉。与其等死,不如让他们去江西,替先生做她没做完的事。

      一个月内,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离开太原。有将领,有幕僚,有暗桩,有文书。他们走的时候都很安静,没有声张,没有告别,只是收拾了行李,骑上马,朝南边去了。

      李存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背影一个一个消失在大路的尽头。他没有拦。

      “小将军,”阿檀站在他身后,眼睛还是肿的,“大娘子的事,都办妥了。”

      “先生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阿檀沉默了一会儿。

      “大娘子说——‘存勖是个好孩子。告诉他,别学朱温。’”

      李存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剑。这把剑是先生教他用的。先生说,剑是君子之器,不可滥杀。他记住了。

      “阿檀。”

      “在。”

      “你去江西吧。先生不在了,你去照顾她妹妹。”

      阿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将军,我——”

      “先生的意思。”李存勖打断她,“她临终前交代过。你去江西,替她看着。”

      阿檀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阿檀收拾了行李,带着裴清宴留下的那个木匣——里面是《治国十策》的手稿——悄悄出了太原城。

      她没有回头。

      裴清沅从太原城出来没有直接回洪州。

      她带着姐姐的棺木,在太原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停了下来。棺木是李存勖备的,上好的杉木,漆了黑色,素净庄重。裴清沅把棺木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让亲卫去找了几个人,在附近的山坡上掘墓。

      她自己守在棺木旁,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墓掘好了。裴清沅走进棺木,把姐姐的“龙吟”剑放在她手边,又把那枚刻着“沅”字的羊脂玉放在她胸口。

      “姐姐,剑还给你了。”她的声音很轻,“玉你带着。等我们见了面,你再还我。”

      她退出来,看着几个人把棺木葬入土中。

      一锹一锹的土落下去,盖住了棺盖,盖住了那把剑,盖住了那枚玉。裴清沅站在那里,看着土越堆越高,越堆越圆,最后成了一座新坟。

      她没有哭。

      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秋天干枯的草味——如果能把姐姐带回去,葬在江西的枇杷树下,该多好。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想说话的时候就走过去,蹲在树根旁边说几句。

      但带不回去,带不回去。

      李克用不会让她带走。一千多里路,朱温的地盘,沿途的关卡,每一个都是坎。

      她拼了命地赶来。姐姐死了,她连遗体都带不走。

      “阿忠。”她叫来一个亲卫,“你去河东老宅。后院有棵槐树,你在树下也立一座坟。不用放东西,空坟就行。留个念想。”

      阿忠愣了一下:“二娘子,那是衣冠冢?”

      “衣冠冢。”裴清沅点了点头,“她在河东半辈子,那里也是她的家。”

      阿忠应了,翻身上马,往北去了。

      裴清沅站在墓前,静静的看着,风吹过来,剑穗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转过身,走了。

      江西,洪州。

      裴清沅回到府邸的时候,已是深秋。柳三娘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她身上的包袱,把她迎进门。

      “使君,出什么事了?”

      裴清沅没有回答。她走进书房,坐在案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玉,不是剑,是一缕头发。很细,很黑,用红绳系着。这是那天晚上,她趁姐姐睡着时,从她枕边悄悄捡的。几根落发,她收在衣袋里,贴身带了十几天。

      她本想带姐姐回来。

      到头来,只带回这几根头发。

      “三娘,在后院枇杷树下挖个坑。不要深,一尺就行。”

      柳三娘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裴清沅拿着那缕头发,走到后院。枇杷树上的果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柳三娘已经挖好了一个小坑,不大,刚好能放下一个小瓷瓶。

      裴清沅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是她从太原带回来的。她把那缕头发放进去,合上盖子,轻轻放进坑里。然后用手捧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

      土是黑的,湿的,带着枇杷树落叶腐烂的气息。她盖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件易碎的东西盖上被子。

      “姐姐,河东有你的坟,是给他们看的。”她的声音很轻,“这里有你的头发,是给我自己的。”

      她把土拍实,站起来,摘了一颗枇杷,放在树根旁。

      “你上次问江南的桃花开得好不好。枇杷也熟了,很甜。你尝尝。”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她转身走回书房,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洇开,滴了一个黑点。她写了一行字:

      “江西观察使裴清沅,即日起推行新政——”

      她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树下埋着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一缕青丝。那是她在人世间,最后一点念想。

      当天夜里,裴清沅批完公文,吹灭了灯。她躺在黑暗中,把手放在胸口。摸着那块刻着“宴”字的羊脂玉。心口暖暖的。不是铜钱的热度,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

      “姐姐,你今天想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听见了风,从窗外吹过来,穿过枇杷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

      她听不清。但她觉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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