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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回江西 匕首落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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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裴清沅跪在床边,俯身抱住姐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裴清宴的手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她的后背上。那只手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裴清沅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微微用力,像是在抱她。
她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了亮白。太阳升起来了,秋天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她们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裴清宴的手从裴清沅的背上滑下来,落在了床沿上。她没有力气了。
“清沅。”她的声音很轻。
“嗯。”
“扶我起来。”
裴清沅抬起头,看着姐姐。她的眼睛肿得厉害,鼻尖通红,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一个封疆大吏。
“扶我。”裴清宴的语气很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裴清沅咬了咬唇,站起来,把姐姐从床上扶起来。裴清宴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柴,几乎没有重量。裴清沅把被子堆在她身后,让她靠着床栏坐着。裴清宴坐稳之后,喘了很久,额头上全是虚汗。
“你把那把匕首捡起来。”她说。
裴清沅的手指蜷了一下。
“姐姐——”
“捡起来。”
裴清沅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匕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她没有看刀刃,她不敢看。
“过来。”裴清宴伸出手。
裴清沅走过去,把匕首递给她。裴清宴没有接。她握住裴清沅握着匕首的手,慢慢地、稳稳地,把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中衣,刀尖微微陷入皮肤,渗出一小滴血,暗红色的,在素白的衣料上洇开。
“姐姐!”裴清沅的手猛地一缩,但裴清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一个快要死的人,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
“清沅,你听我说。”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生前树敌太多。崔家的余党、周判官的人、还有那些被我挡过路的将领——我若不死,他们不会放过你。他们会用我来要挟你,会用你来要挟我。只有我死了,死在‘叛逃妹妹’手里,李克用才会彻底放弃追查我的旧部。”
裴清沅愣住了。
“那些旧部——‘玄鸟’的三百多人、河东军中那些跟着我的将领、还有我在各镇布下的暗桩——”裴清宴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都留给了你。”
裴清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跪在那里,浑身冰凉。
“你早就想好了?你写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从知道自己必死的那天,就开始想了。”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这盘棋,我下了半年。每一步都算好了。唯一没算到的——”
她看着裴清沅,嘴角弯了一下。
“是你真的来了。”
裴清沅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冰凉,瘦削,骨节硌手。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裴清宴等她哭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手握住了裴清沅的手,将匕首塞进她掌心,然后握着她的手,慢慢地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中衣,刀尖微微陷入皮肤。
“来,往这里刺。”裴清宴的声音很轻,很稳,“用力一点,别让我疼太久。”
裴清沅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感觉到刀尖传来的阻力——皮肤、肌肉,那一点点微妙的触感,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比任何伤口都疼。
“姐姐……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
裴清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姐姐,你别逼我……”
裴清沅的嘴唇在抖。她跪在那里,握着匕首,刀尖抵着姐姐的心口,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雕塑。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把匕首的存在——冰凉的,坚硬的,致命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姐姐教她识字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姐姐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那时候她觉得,这双手可以挡住世上所有的风雨。
现在,这双手握着她的手,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清沅。”裴清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着我。”
裴清沅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那张脸苍白、瘦削、憔悴,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
“你刚才问我,对你到底是什么。”裴清宴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现在告诉你。”
“不要说——”裴清沅的声音在发抖。
“我对你,不是姐姐对妹妹。”裴清宴说,“从来都不是。”
裴清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姐姐的脸了。
“从你八岁那年站在正厅里,坚定着念着《礼记》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栽在你手里了。”
“我没有逼你。”裴清宴看着她的眼睛,“我在求你。求你帮我最后一次。”
“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不说就来不及了。”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清沅,我心悦你。那种喜欢是这辈子只想跟你过的那种喜欢。”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裴清沅的头发。
“动手吧。”
裴清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姐姐。她的右手还握着匕首,刀尖还抵在姐姐的心口。她的手在抖,匕首在抖,刀尖在那一点上轻轻颤动,又渗出一小滴血。
她明白。
姐姐用自己最后的死,为她铺平最后的路。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用姐姐来威胁她。那些旧部会顺理成章地投奔她。李克用会以为姐姐是“畏罪自杀”,不会再追查。而亲手杀死此生最爱的人——这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你太狠了……”裴清沅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姐姐的手上,“你对我太狠了……”
裴清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歉疚。但她的手上没有松劲。她握着裴清沅的手,把刀尖又往前推了一点。血涌得更快了,顺着中衣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被褥上。
“清沅,”她的声音开始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江南的桃花……替我多看几眼。槐树下的那个……也替我去看看。”
她握着裴清沅的手,再次用力。
“姐姐,你恨我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恨。”
“你骗人——”
“不恨。”裴清宴的声音很坚定,但越来越轻,“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有早点告诉你。遗憾没有跟你一起去看桃花。遗憾——”她喘了一口气,“没有多活几年。”
她看着裴清沅,最后说了一句。
手猛地用力,带着裴清沅的手,将匕首推进了心口。
刀尖刺穿了皮肤,刺入了肌肉,触到了心脏。
裴清宴的呼吸骤然一顿。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裴清沅,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那丝笑容凝固了。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握着裴清沅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垂落在被褥上。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胸口往下淌,把素白的中衣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裴清沅跪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刀身还插在姐姐的心口,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把她的手染红了。
她没有动。没有哭。没有喊。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姐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安详的、释然的平静。像是在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匕首拔了出来。
血涌得更急了,但已经没有心跳了。
裴清沅把匕首放在床边,伸出手,轻轻地把姐姐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人。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你说你栽在我手里。其实是我栽在你手里。从你给赐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只认你。”
她低下头,在姐姐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嘴唇触到冰凉的皮肤,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直起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姐姐的下巴。她把被角掖好,整整齐齐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李存勖和阿檀站在回廊尽头。他们听见了那声闷响,但没有进去。
裴清沅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红肿,衣襟上全是血。她的声音很平静。
“存勖,姐姐走了。她是……死在我手里的。”
李存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低下头,沙哑地说了一句:“先生临终前交代过——她死后,就说她私通江南、畏罪自杀。这样,她的旧部可以去投奔您。”
裴清沅闭上了眼。
她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每一步,每一步都算到了。连自己的死,都算成了一步棋。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丧事你办。我回江西。”
李存勖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裴清沅走下台阶,朝府门走去。走到槐树下,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着指腹。
“姐姐,你在天上等我。等我把你教我的事做完,我就去找你。”
她转过身,走出了司马府的大门。
门外,太原的秋天阳光很好。她翻身上马,朝南边走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