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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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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试图出宫,他没有做什么激烈的反抗——他不是那种会砸门、会嘶吼、会以死相逼的人。他只是在给祁钰奕的请安折子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家中事务需处理,恳请陛下恩准出宫一日。”
措辞恭敬,理由正当,合情合理。
祁钰奕看完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纸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林启的气息。
祁钰奕闭上眼睛,将纸条折好,收进了袖中。
“不准。”他说。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林公子他……”
“朕说了不准。”祁钰奕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刀,“他有什么事,让林家的人进宫来说。他不用出去。”
李德全噤声,退下。
当天下午,林家派了一个管事进宫,向林启汇报家中事宜。那个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满脸褶子,说话啰里啰嗦,讲了半个时辰才把话说完。
林启耐心地听完,送他到门口。
管事临走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公子,大少爷让小的带句话——‘弟弟如今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是谁把你推进池塘的。’”
林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替我谢谢大哥。”他说,“顺便告诉他——那天的池塘水很凉,我记着呢。”
管事走后,林启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宫墙上方的一角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是他刚入行的时候,接了一个小角色,演一个被囚禁在地下室里的少年。导演让他表演“绝望”,他演了——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无声地尖叫。
导演说:“不对,这不是绝望,这是恐惧。绝望不是这样的。”
他问:“绝望是什么样的?”
导演说:“绝望是一个人坐在阳光里,看着窗外的蓝天,然后笑了一下。因为他知道,那片天,永远不会属于他了。”
林启此刻站在宫门口,看着那片蓝天,笑了。
和导演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祁钰奕来了。
他走进林启的房间,看见林启坐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衣袍像是镀了一层银。
“听说家里来人了?”祁钰奕说。
林启转过头,脸上还挂着那个笑:“陛下听谁说的?”
“朕在这宫里,什么都能听到。”祁钰奕走到他面前,弯腰,双手撑在他两侧的窗框上,将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中。
“陛下观察得真仔细。”他说。
“朕观察你,比观察任何东西都仔细。”祁钰奕的拇指抬起来,轻轻按在林启的嘴角,将那抹残留的笑意抹去,“朕不喜欢”
林启的身体微微一震。
祁钰奕的手指从他的嘴角移到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颧骨下方的皮肤。那触碰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你家人并非真挂念你”祁钰奕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只有我是”
“……”
林启的眼睫颤动,没有回答。
——
祁钰奕开始给林启“立规矩”。
规矩一:不许对任何人笑,除了我。
规矩二:不许离开皇宫,除非我陪着。
规矩三:不许见任何人,除非我允许。
规矩四:不许拒绝我的任何要求。
规矩五:不许哭。
“第五条是什么意思?”林启问。
“我不喜欢你哭。”祁钰奕说
这个逻辑荒谬到林启差点笑出来。但他没有笑。他已经学会了在祁钰奕面前控制表情。
“如果我不遵守呢?”林启问。
祁钰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启血液冻结的话:
“你不遵守一条,就会有一个人因为你而受伤。你不遵守两条,就会有一个人因为你而死。你会遵守的,林启。因为你太善良了。”
林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祁钰奕说得对。他太善良了。这是他的软肋,也是祁钰奕手中最锋利的刀。
——
中秋,宫中设宴。
林启没有出席。他说自己“身体不适”,祁钰奕没有勉强。
但宴会结束后,祁钰奕没有回寝殿,而是直接去了林启的住处。
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祁钰奕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觉。他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月光洒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林启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
他自斟自饮,已经喝了小半壶。
祁钰奕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人喝酒?”他问。
“嗯。”林启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去,“陛下要喝吗?”
祁钰奕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他有洁癖。他从不与人共用餐具,更不会喝别人倒的酒。
但今晚,他拿起了那只酒杯。
酒杯上沾着林启指尖的温度。他抿了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好酒。”他说。
林启笑了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们就这样对坐着喝酒,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银色的河。
酒过三巡,林启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笑容也不再那么精准——它歪了一点,松了一点,像是面具被酒精泡软了,开始变形。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春日宴,你没有看见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祁钰奕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想过。”
“为什么?”
“因为没有如果。”祁钰奕放下酒杯,“朕看见了你,这就是事实。其他的可能性,不存在。”
“真霸道。”林启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在描述天气的陈述。
“朕是皇帝。霸道是朕的本分。”
林启笑了。这一次的笑和往常不一样——它没有经过修饰,没有经过计算,就是一个喝了酒的人在听到一句有趣的话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笑。
祁钰奕看着那个笑,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割了一下。
不痛。
但很深。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应该多笑。”
“笑给谁看呢?”林启托着腮,歪着头看他,“笑给陛下看吗?”
“给朕看就够了。”
“那多没意思。”林启的酒意似乎更浓了,说话开始变得放肆,“一个人笑,如果只有一个人能看到,那和没有笑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祁钰奕的声音冷了一度。
“区别大了。”林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笑是一种交流。有人笑,是因为开心;有人笑,是因为礼貌;有人笑,是因为想让别人放心。但不管哪一种笑,都需要一个‘别人’来接收。如果接收笑的那个人永远都是同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迷离。
“那笑就变成了表演。表演给同一个人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想笑,还是在演戏。”
祁钰奕的手指收紧了。
“你在说朕让你演戏?”
“不。”林启摇头,“我在说,我在演戏。一直都是。从第一天见到陛下开始,我就在演戏。演一个温顺的臣子,演一个乖巧的伴读,演一个……被陛下宠爱却不知好歹的人。”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扶着石桌的边缘。
“但陛下知道吗?”他低下头,看着祁钰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精致的脸上有一种祁钰奕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顺从,不是恐惧,不是悲哀。
是坦诚。
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鲜血淋漓的坦诚。
“我不想演戏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不演戏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你喝了多少?”祁钰奕站起来,扶住他的手臂。
“不多。”林启推开他的手,踉跄了一步,“我只是……我只是累了。”
“累了就回去休息。”
“不是那种累。”林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着世间的一切。
“我是心累。”他说,“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我的心就没有停过。我要活下来,我要站稳脚跟,我要应对所有人的目光,我要在陛下面前保持完美……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破碎了。
不是哭泣——比哭泣更让人心碎。
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干涸。
祁钰奕站在他面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林启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中。
“你可以不累。”祁钰奕说,声音低得像是一个承诺,“只要你把一切都交给朕。你不用再演戏,不用再伪装,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朕替你扛。”
林启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那是他的灵魂,在做最后的抵抗。
“然后呢?”他问。
“然后?”祁钰奕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林启面前,“然后你就是朕的。朕的珍宝,朕的唯一,朕的……全部。”
林启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月光照在上面,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是一只杀过人的手。
也是一只想抓住他的手。
林启闭上眼睛。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像是在叹息。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很安静地,很温柔地,像一根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火苗跳跃了一下,然后——
灭了。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了祁钰奕的掌心。
祁钰奕的手指立刻收拢,紧紧地握住,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好。”林启说。
一个字。
没有语气,没有情绪,没有任何附加的意义。
只是一个字。
从这一刻起,林启不再挣扎了。
不是认输,不是臣服,不是心甘情愿。
是——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