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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个死人 ...

  •   阿福是在林植入宫第十五天的时候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也许是问了李婶,也许是问了半闲斋隔壁的茶铺老板,也许是沿着朱雀大街一路问过来的。总之,他来了。

      他站在宫门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我来找我家公子。”他对守门的侍卫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林启林公子。他在里面。”

      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伙计。”阿福说,“我来给他送东西。”

      侍卫看了看他手里的包袱,面无表情地说:“等着。”

      侍卫进去通报了。但没有通报给林启,而是通报给了李德全。李德全又通报给了祁钰奕。

      祁钰奕正在批奏折。听到“林启的伙计”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让他进来。”祁钰奕说。

      李德全愣了一下:“陛下,让一个平民——”

      “让他进来。”祁钰奕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李德全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他跟了皇帝二十年,太清楚这种“没有任何变化”的语气意味着什么。

      阿福被带进了御书房。

      他从来没有进过皇宫。他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看着两侧巍峨的殿宇和面无表情的侍卫,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包袱,像是攥着救命稻草。

      他被带进御书房的时候,林启不在。御书房里只有祁钰奕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阿福跪下来,磕头:“草民……草民参见陛下。”

      祁钰奕没有抬头。“你叫什么?”

      “草民阿福。”

      “阿福。”祁钰奕放下笔,终于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你来做什么?”

      阿福把包袱举过头顶:“草民……草民来给公子送东西。公子走得急,有几件衣裳没带,还有公子常用的那方砚台,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那道目光像一把刀,正在慢慢地、仔细地剖开他。

      “你和他很熟?”祁钰奕问。

      “草民……草民在公子身边伺候了两年了。”阿福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说了下去,“公子待草民很好。公子说草民是他在京城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

      祁钰奕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站在一旁的李德全都几乎没有注意到。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你想见他?”祁钰奕问。

      阿福拼命点头:“草民想见公子。草民想看看公子好不好。”

      祁钰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阿福面前。他的靴子停在阿福的视线里,黑色的鹿皮靴,靴筒上绣着五爪龙纹。

      “他很好。”祁钰奕说,“他在这里什么都不缺。他不需要你的衣裳,不需要你的砚台,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

      阿福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陛下,草民只是想——”

      “你想什么?”祁钰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正是这种轻,让阿福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

      “你想见他?”祁钰奕蹲下来,和阿福平视。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高大,但那双眼睛——那双纯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让阿福觉得自己在被一个深渊注视着。

      “你是他‘最亲近的人’?”祁钰奕的声音依然很轻,“你知道他喜欢什么茶吗?你知道他写字的时候习惯先磨墨还是先铺纸吗?你知道他睡觉的时候是左侧卧还是右侧卧吗?”

      阿福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祁钰奕说,“朕知道。朕知道他喜欢龙井,但碧螺春也能接受。他写字的时候习惯先铺纸再磨墨,磨墨的时候会逆时针转三圈再顺时针转三圈。他睡觉的时候习惯右侧卧,左手放在枕边。”

      他顿了顿,嘴角出现了那个微小的弧度——不是笑,只是嘴角的一个变化。

      “朕用了十五天,就记住了他的一切。而你用了两年,只知道他‘待你很好’。”

      阿福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要说这些,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无法抵抗的压迫感,像一座山正在缓缓地向他压下来。

      “陛下,”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草民只是想看看公子,确认公子平安——”

      “他不平安。”祁钰奕忽然说。

      阿福猛地抬起头。

      祁钰奕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夕阳从窗子里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阿福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他入宫十五天,瘦了。”祁钰奕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福摇头,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因为他牵挂外面的人。”祁钰奕的目光落在阿福脸上,“他牵挂他的铺子,牵挂他的伙计,牵挂那个叫陈芸的女人。这些牵挂让他吃不下、睡不着。”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奏折,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

      “李德全,带他出去。”

      “是。”李德全上前,拉起阿福的胳膊。

      阿福被拖着往外走,他突然挣扎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公子!我要见公子!陛下——求您让我见公子一面!就一面!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他挣扎得太厉害了,李德全一个人拉不住。门口的侍卫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阿福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尖锐而凄厉,像一只被宰杀前的鸡。

      祁钰奕的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奏折上,但瞳孔的焦点不在字上。他在听——听那个声音,那个属于“林启最亲近的人”的声音。

      “让他安静。”他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了。

      侍卫们理解了这个命令。不是“把他带出去”,不是“让他闭嘴”,是“让他安静”。

      其中一个侍卫抽出了腰间的刀。

      阿福看见了那把刀。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嘴里的喊叫变成了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呜咽。

      “不——!”

      刀光一闪。

      阿福的声音消失了。

      他的身体软下来,像一袋被倒空的面粉。血从喉咙处涌出来,在汉白玉的地砖上铺开,红得刺眼。那个包袱从他手里滑落,散开了——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长袍,一方半旧的砚台,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

      鞋底纳得很密,针脚均匀。是有人一针一线、认认真真做出来的。

      祁钰奕看了一眼那双布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批奏折。

      “处理干净。”他说。

      侍卫们把阿福的尸体拖了出去。李德全指挥着小太监擦地。血被一桶一桶的清水冲走,汉白玉的地砖重新变得光洁如新,连一条缝隙里的血丝都没有留下。

      那个包袱——那件长袍、那方砚台、那双布鞋——被李德全收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放在了御书房的角落里,等着祁钰奕的指示。

      从头到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林启不知道这件事。

      他那天下午在偏殿看画。看的是几幅明代的花鸟画,工笔重彩,画得极精细。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写评语。写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了。只是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绳子断的那种“啪”的一声,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断裂。像一根头发丝被轻轻扯断,你听不见声音,但你能感觉到那个“空”。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公子?”小顺子在旁边问,“公子不舒服?”

      “没事。”林启说,“只是有点累。”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那天晚上,祁钰奕来得很晚。

      已经过了亥时,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林启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他坐起来。

      祁钰奕推门进来。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比平时更深、更暗。他没有穿常服,穿的是龙袍——黑色的衮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金线在烛光下闪烁。

      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上的林启。

      林启穿着白色的寝衣,长发散着,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眼睛——那双纯黑的、干净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祁钰奕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林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就像手碰到烫的东西会缩回来一样。

      祁钰奕注意到了那个后退的动作。他的目光暗了一瞬。

      “林启。”他叫他的名字。

      “在。”

      “今天有人来找你。”

      林启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祁钰奕,等着他继续说。

      “你的伙计。叫阿福的那个。”

      林启的呼吸停了。

      “他很好。”祁钰奕说,“朕让人送他回去了。他给你带了些东西——衣裳、砚台、鞋子。朕让人收着了,明天给你送来。”

      林启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林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祁钰奕说,“他说他很想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祁钰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他……有没有受伤?”林启问。

      祁钰奕沉默了一瞬。

      “没有。”他说,“朕不会伤害你的人。”

      林启抬起头,看着祁钰奕。他的目光在祁钰奕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谢谢陛下。”他说。

      祁钰奕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林启的手。林启的手很凉,祁钰奕的手很热。两种温度碰在一起的时候,林启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你在发抖。”祁钰奕说。

      “冷。”林启说。

      祁钰奕没有说话。他把林启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祁钰奕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誓言。“外面的人——你的伙计、那个女人、那些所谓的‘朋友’——他们都会伤害你。他们会在你身上索取,会让你牵挂,会让你痛苦。只有朕不会。”

      他看着林启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只有朕,是真心对你好。”

      林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说——阿福不会伤害我。阿福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擦柜台的时候能少擦几遍。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在祁钰奕的世界里没有意义。在祁钰奕的世界里,所有和林启有关的人,都是“威胁”。不是因为那些人真的会伤害林启,而是因为——他们分走了林启的注意力。

      祁钰奕要的不是林启的安全。他要的是林启的全部。

      每一个念头,每一丝牵挂,每一份情感——都必须是他的。

      不是他的,就要被清除。

      林启忽然觉得好冷。不是身体冷,是灵魂冷。是一种从里到外的、连骨髓都在发抖的冷。

      他坐在床上,被祁钰奕握着手,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不是沉入水底,而是沉入一个更深的、更暗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我是为你好”。

      “睡吧。”祁钰奕松开他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明天见。”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启一眼。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复杂——不是冷酷,不是温柔,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定义的东西。

      “林启。”

      “在。”

      “朕今天……做了一件事。”

      林启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事?”

      祁钰奕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做了一件,你不会原谅朕的事。”

      门关上了。

      林启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他的肋骨。他不知道祁钰奕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和阿福有关。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他跑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侍卫。

      “公子,”其中一个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陛下有令,公子晚上不要出门。”

      林启站在门口,赤着脚,穿着寝衣,头发散着。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两个侍卫——两个高大的、面无表情的、腰间挂着刀的男人——挡在他和外面世界之间。

      他退回屋里,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腿。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阿福。想起了那个圆脸的、话多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少年。想起了他擦柜台时哼的小曲,想起了他喊“公子”时声音里那种不加掩饰的亲昵,想起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公子您要去多久?”

      多久。

      他不知道阿福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被关在这里,被丝绸包裹着,被檀香味环绕着,被一双纯黑的眼睛注视着。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身体凉透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是阿福的声音。

      “公子,您要去多久?”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世界又缩小了一点。

      而那个沙漏里的沙子,又少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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