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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起于青萍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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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虽有所变化,但约定好的日子还需按部就班,林启去见了陈家姑娘。
地点是李婶定的,在城南的望月楼,一个临窗的雅间。林启到的时候,陈家姑娘已经在了。她穿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和当年把他从河里捞起来的妇人那支一样,是梅花纹样的。
林启因为这个细节,对她在心里多了三分好感。
“林公子。”陈姑娘起身行礼,声音不大不小,举止得体。
“陈姑娘。”林还礼,在对面坐下。
这场相亲进行得波澜不惊。陈姑娘叫陈芸,父亲是翰林院的编修,清流人家,家教极好。她读过书,会作诗,懂字画,和林启聊得很投机。说起半闲斋里的一幅倪瓒的真迹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喜爱,不是装出来的。
林启在心里默默给她加了分。
分别的时候,陈芸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林公子,下月初三城南有灯会,我……我听说很热闹。”
林启听懂了。他笑了笑:“若陈姑娘不嫌弃,在下陪姑娘去看。”
陈芸的脸更红了,福了福身,快步走了。她的丫鬟在后面追着喊“小姐等等我”,声音脆生生的,像一串铃铛。
林启站在望月楼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来。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简单,平静,有人等。
他不知道的是,在望月楼对面的茶楼二层,一扇窗子半开着。窗后坐着一个穿玄色衣衫的男人,面容冷硬,目光如鹰隼。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都是这三天来搜集到的“京城姓林的人家”的信息。
“林启,现年二十岁,居城东柳巷,经营字画铺‘半闲斋’。”男人低声念着,目光落在对面望月楼门口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修长挺拔,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节拍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男人把名册合上,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风景尽收眼底,很平静。
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
一个月后。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半闲斋里没有什么客人,阿福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口水都快要滴到账本上了。林启在里间整理一批新收的字画,手上沾了些许墨渍,正拿湿布擦拭。
门帘被人掀开了。
不是阿福掀的那种——阿福掀门帘总是很用力,帘子会“啪”地一声打在门框上。这个人掀门帘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林启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暗处注视着他,目光如有实质。
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高大得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但布料的光泽和剪裁的考究都在无声地昭示着它的不凡。他的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着,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峰凌厉,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纯黑的、深邃的、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这个人是来府上的那位!
此刻他不是普通的那种“看”——不是客人的打量,不是路人的好奇,更不是张彦之那种“把你从头到脚称一遍”的审视。而是一种……林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但那个旅人不是欣喜若狂的。他是沉默的、克制的、甚至是警惕的。仿佛他不确定眼前的水源是真实的还是海市蜃楼,所以他在小心翼翼地确认。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林启的演员本能让他迅速调整好表情,站起身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祁摄政王,想看点什么?”
祁钰奕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林启注意到他的靴子——黑色的鹿皮靴,靴筒上绣着暗纹,是五爪龙纹。
五爪龙纹。
林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上辈子他演过古装剧,知道五爪龙纹意味着什么。在大晏朝,能用五爪龙纹的,只有一个人。
皇帝。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的微笑依然温润,姿态依然从容,甚至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第一次来半闲斋吧?小店虽不大,但有几幅前朝的真迹,若客官有兴趣——”
“你不怕我。”
祁钰奕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质感,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祁摄政王说笑了。来者是客,为何要怕?”
祁钰奕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那目光太直接、太赤裸,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林启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但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了。
这种目光他见过。上辈子在娱乐圈,有些投资人、有些导演,会用这种目光看他。那是一种“你是我的猎物”的目光。
但又不完全一样。
那些人的目光里带着欲望,带着贪婪,带着“我想要你的身体”的赤裸。而这个人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太满了,满到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但你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这幅画。”祁钰奕终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那是一幅仿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局部,虽然是仿作,但笔力老到,意境深远,是林启自己画的。
“这幅是仿作。”林启说,“小店有几幅真迹在里间,若客官——”
“我知道是仿作。”祁钰奕打断他,“谁画的?”
“……是在下画的。拙作不值一提,若客官想看真迹——”
“你画的。”祁钰奕又把目光转回来,落在林启的脸上。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一个微小的弧度变化,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画的。”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味道。
林启心里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个人不是在买画,也不是在看画。他在看别的东西。他在确认别的东西。
“要是,”林启斟酌着用词,“若祁摄政王不喜这幅画,小店还有其他的——”
“我要了。”
“什么?”
“这幅画。”祁钰奕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的分量足够买下半间铺子。“我要了。”
然后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在半闲斋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林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画,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沼泽的边缘,但你不知道那是沼泽,你只是觉得脚下的土地比别处软了一些。
“公子?公子!”阿福被银子晃醒了,揉着眼睛看着柜台上的银锭,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买了那幅画。”林启说。
“那幅画?您画的那幅?就那幅?”阿福的声音都变调了,“这锭银子够买十幅画了!公子您遇到冤大头了!”
林启没有说话。他把银子收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只有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启把门帘放下,回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本《世说新语》继续看。但翻了两页,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像一把刀。
不是要杀他的刀。是要把他从这个世界里剜出来的刀。
他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想多了,也许人家就是有钱任性,看上了那幅画。
他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双纯黑的、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近乎天真的占有欲——像一个孩子看着橱窗里最心爱的玩具。
他在梦里没有害怕。
但他醒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全湿了。
而在皇宫的御书房里,祁钰奕把那幅仿作的《富春山居图》挂在书案的对面。这样每次他批阅奏折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看了很久。
画上的笔触很温柔。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安静的、克制的力量。山是淡的,水是清的,树是静的。画这幅画的人,心里一定装着一个很安静的世界。
祁钰奕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世界。
他的世界里只有血、权谋、算计、背叛。六岁登基,皇太后垂帘听政,表面上是“辅佐幼主”,实际上是把他当傀儡。他用了十年时间韬光养晦,在暗处磨刀。十六岁那年,他亲手砍下了叛贼的头。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而腥甜。他记得那个触感——刀刃切入颈骨时的阻力,然后是一声脆响,然后是血。
从那天起,所有人都怕他。
不是尊敬,不是忠诚,是怕。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因为知道他能做出什么而生的恐惧。
他的母后怕他。他的妃嫔怕他。他的大臣怕他。连他身边的太监宫女,给他递茶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
他已经习惯了。他甚至享受这种恐惧——因为恐惧意味着控制,控制意味着安全。
但现在,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平静。那个人看见他的时候,就像看见一个普通人一样。不卑不亢,不惊不惧。
更可怕的是,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度。下眼睑那颗很小的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祁钰奕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奏折。奏折上写的是北疆的军务,北狄蠢蠢欲动,边关告急。他应该关注这件事,应该思考对策,应该——
但他的脑海里全是那双眼睛。
他闭上眼睛,双手撑在桌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朕不想伤害你。”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朕控制不住。”
这句话,是对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的人说的。
那个人此刻正在城东柳巷的小院里,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看书。初秋的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一件银色的纱衣。
他不知道,有一场风暴正在向他逼近。
他不知道,他的“安稳平淡平凡的一生”,在那个雨夜——不,在那个画被买走的下午——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