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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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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府的灯笼在雨幕中摇摇欲坠,像一排溺水之人伸出的手。
林启跪在祠堂里,膝盖下的蒲团已经湿透——不是雨水,是汗。他已经跪了四个时辰,从午后到深夜,因为嫡母说他“在花会上多看了安国公世子一眼,不知廉耻”。
多看了一眼。
就因为多看了一眼。
林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他不是真正的二十岁少年,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他知道这个家里没有人把他当人看——嫡母视他为眼中钉,父亲视他为货物,兄长视他为耻辱。唯独一张脸生得好了,便成了全家的筹码。
“二少爷。”贴身小厮长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侯爷让您……去前厅。”
林启缓缓站起来,膝盖剧痛,他面上却浮出那个标志性的、温润无害的笑。
“知道了。”
他走过回廊时,从铜镜里瞥见自己的脸——墨黑长发散落肩头,纯黑眼瞳在烛光下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井,奶白色的肌肤几乎要与月华融为一体。五官精致到近乎妖异,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真人。
这张脸,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原罪。
前厅灯火通明。
林启跨进门时,第一个感觉不是紧张,是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被某种大型猛兽盯上时的、本能的冷。
厅中坐满了人。父亲永宁侯林崇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王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快意,几个兄长或幸灾乐祸或面无表情。
而客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甚至没有正眼看林启。他半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只茶盏,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墨黑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冷峻如刀削的面容旁。他穿一件玄色锦袍,没有任何纹饰,却因为那身高——193公分的身量,即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而显得压迫感十足。
祁钰奕,大朝第七代帝王,年号永昭,在位十一年。
六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平定三王之乱,二十岁北伐突厥,二十三岁南征百越。朝中有人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明君,也有人说他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史官笔下的祁钰奕是这样的:面容冷峻,不苟言笑,勤政爱民,每日批阅奏折至三更。后宫空悬,不近女色,亦不近男色,身边伺候的宫人不得超过三尺距离,任何人触碰他的龙体,轻则杖责,重则处死。
极其讨厌别人触碰
不是寻常的洁癖,是病入膏肓的、刻进骨髓的洁癖。
据说曾有宫女不慎碰到他的衣角,当场被拖出去杖毙。据说朝中大臣与他议事,必须保持三尺距离。据说他练武时不允许任何人在场,因为“旁人的气息会弄脏空气”。
他厌恶一切触碰,厌恶一切不洁之物,厌恶一切不在掌控之中的事物。朝堂上的大臣们对此心知肚明,久而久之,竟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个人此刻出现在永宁侯府,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林启。”林崇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过来,见过皇……咳,见过祁摄政王。”
林启垂眸,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
“林启见过祁摄政王。”
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像一潭死水。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学到的第一个生存技能——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那张温润的笑脸后面,藏在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里,藏在那具精致到不像真人的皮囊之下。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发顶到脚尖,一寸一寸地巡视,像在检查一件器皿是否有裂纹。那道目光带着温度,不是灼热,是冰冷,是蛇类缠绕猎物之前的试探。
“抬起头。”
三个字。低沉,暗哑,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不是命令的语气,却比任何命令都更不容违抗。因为说出这三个字的人,骨子里就刻着“我即法则”。
林启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像两潭死水——不对,不是死水,是冰封的湖面。冰层下面有什么在翻涌,暗流、漩涡、不知名的深海生物,一切危险的东西都被那层冰面牢牢锁住。
祁钰奕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厅中所有人都开始不安,久到林崇开始擦汗,久到赵氏嘴角的笑渐渐僵住。
然后祁钰奕笑了。
那不是笑。那是猛兽在猎物面前露出獠牙,优雅、从容、势在必得。他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眼底的冰层却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温度,是更深更冷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深渊。
“永宁侯。”祁钰奕终于移开目光,看向林崇,语气漫不经心,“你这个儿子,养得不错。”
林崇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连忙赔笑:“祁摄政王谬赞,犬子粗鄙——”
祁钰奕打断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193公分的身高在大厅中投下一片阴影。他站在林启面前,近得几乎要贴上——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是刻意避免触碰。
“我很满意”
三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崇愣住了。赵氏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皆在疑惑此言何意?
林启也愣住了。但他愣的原因和别人不同。
他在祁钰奕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看见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欣赏,不是惜才,甚至不是见色起意——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是一个收藏家,在橱窗里看见了一件心仪已久的瓷器时的眼神。
“我拥有你。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那个眼神这样说。
林启的后背突然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祁钰奕已经大步走出了厅堂,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声如鼓。
林启站在空荡荡的前厅,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他活了两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君子,小人,枭雄,懦夫。但祁钰奕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祁钰奕是那种——你明知道靠近他会死,却连逃跑的勇气都会被剥夺的人。
不是因为他可怕。
是因为他让你觉得,逃跑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长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二少爷,您……没事吧?”
林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温润的、无害的、像是永远不会受伤的笑。
“没事。”
他说。
但他却止不住心生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