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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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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启照常去半闲斋,照常和阿福说笑,照常接待客人。张彦之又来了两次,一次是来买画,一次是来请他去赴宴。他都礼貌地拒绝了。
陈芸没有回来。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林启去陈家问了三次,每次陈编修都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第四次去的时候,陈家的门房告诉他:“老爷说,请林公子不要再来了。”
林启站在陈家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像一幅画被人用剪刀沿着边缘慢慢裁剪,每剪一刀,画面就小一点。
但他没有崩溃。他是演员。演员最擅长的,就是在镜头前表现出“一切都好”。
然而,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最令人窒息的。
十月十二,宫中传旨:宣林启入宫伴读。
“林公子,接旨吧。”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得像一根针,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氏启,才德兼备,尤擅书画鉴赏,特授御前书画供奉之职,即日入宫供职。钦此。”
林启跪在青石板地面上。膝盖刚碰到地砖的时候,一阵刺痛从昨夜的淤青处蔓延上来。他没有皱眉。
来传旨的太监笑容可掬,说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林公子,陛下听闻公子精通字画鉴赏,特召公子入宫,这是天大的恩典啊。”
林启低着头,看着地砖缝里的一株小草。那株草从砖缝里探出头来,绿得发亮,像是不知道秋天已经来了。
“林公子?”太监的声音微微上扬,“接旨吧。不必带太多东西。”
林启听懂了。他不需要带自己的东西,因为从今天起,他的一切都将由那个人提供。衣服、食物、住所、笔墨——全部。他不需要自己的,他只需要接受“被给予”的。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黄绫的触感光滑而冰冷,像蛇的皮肤,手心全是汗。
不是什么正式的官职,只是给皇子们当陪读。林家的嫡子们看不上这种差事,轮到林启头上,族中长辈反而觉得是件好事——“能入宫镀一层金,将来也好谋个出路。”
林启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太监走后,长生从后面探出头来,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公子,御前书画供奉……这是什么官儿啊?”
林启站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御前。书画供奉。即日入宫供职。
不是“召见”,不是“赏画”,是“供职”。是把他放在一个随时可以被召唤的位置上。不是囚禁——至少从字面上看不是——但比囚禁更精妙。囚禁需要锁链,而这份圣旨只需要一行字。
“是个好差事。”林启把圣旨卷起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评价一幅画。“俸禄应该不错。”
长生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去扫地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袍,素银簪束发,是他在半闲斋时最常穿的打扮。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上辈子第一次去试镜的场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深呼吸,告诉自己“你可以的”。
但试镜失败了可以再来。
这次失败了,他不知道会怎样。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最后再去半闲斋想着看一眼。去往的路上他忽然想,以后还能不能有这样的下午——坐在铺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一幅画发呆。
当天下午,宫里来了四个人。两个太监,两个侍卫。
太监负责“引导”,侍卫负责——林启不确定他们是负责什么。保护?监视?还是确保他“即日入宫供职”这个命令被执行得毫无偏差?
他简单地又收拾了几本书,一方砚台。阿福没有动。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公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您要去多久?”
多久。
林启不知道。他看了一眼李德全,李德全的笑容纹丝不动,像刻在脸上的。
“去忙吧,”林启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等你生辰我就会回来”
阿福转身去里间,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林启环顾客厅——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开在昨天的那一页,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了。墙上挂着他最喜欢的那幅倪瓒的仿作,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秋山暮霭图。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门槛上,斑斑驳驳的。
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是留恋,是告别。
阿福把包袱拿出来,递给他的时候,手在抖。林启接过包袱,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铺子里的生意,你先照看着。账本我放在第二个抽屉里,每月的租金是十五两,别忘了交。张彦之如果再来,就说我出门了,不必说去了哪里。”
然后他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半闲斋的钥匙,递给阿福。“铺子你帮我看着。每天的账记好了,等我回来对。”
阿福接过钥匙,手指攥得紧紧的。“公子,您一定要回来啊。”
林启笑了笑,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那个笑容是真的。或者说,他尽力让它看起来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是说给阿福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跟着李德全走出半闲斋。门外的巷子里站了几个街坊,用好奇又敬畏的目光看着他。李婶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启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润而得体,和他平时对每一个人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宫里的马车停在门口。不是那种华丽的御辇,是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没有任何标记。林启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半闲斋的招牌——那块木匾是他自己写的,“半闲斋”三个字用的是行书,笔意洒脱,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是写的时候心情很好。
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掀帘进了车厢。
马车辘辘地驶向皇宫。他坐在车厢里,抱着包袱,掀开车帘一角。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东市的牌坊、朱雀大街的石板路、城南的望月楼——他相亲的地方——一一从眼前掠过,像一卷被缓缓收起的画轴。
他知道,这一去,很多东西都不会再回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不是“很多东西”,是“一切”。
垂下车帘,车厢里很暗。窗帘是厚实的青布,把外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林启坐在黑暗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他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这是他上辈子在片场等待时养成的习惯,用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数到第七个来回的时候,马车停了。
太监掀开车帘,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宫墙很高,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林启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头顶只露出一线天空。他忽然想起前世拍过的一部古装戏,他在里面演一个被囚禁的皇子,每天走在相似的甬道里,对着镜头说:“这宫墙,活着的时候出不去,死了也出不去。”
那时候他觉得台词写得真好。
现在他觉得台词写得不够好——因为它没有写出那种窒息感。
那种被巨大的、沉默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压住胸腔的感觉,不是任何文字能描述的。
伴读的日子比林启想象中平静。皇子们年纪尚小,功课也不重,他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陪着读书、写字、背书,偶尔回答几个问题。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每次他走出上书房,都会看见一个人远远地站着。有时在廊下,有时在假山后,有时在花圃边。那人穿着玄色常服,身形高大,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林启一开始以为是巡逻的侍卫,后来发现不是——侍卫不会在那个位置站着不动,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再后来,他知道了那是谁。
是一个午后。他独自在上书房后的花园里看书,靠着一棵海棠树,半躺在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一会儿书,困意上涌,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那人的脚步极轻,如果不是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他根本不会察觉。前世的职业本能让他保持着浅眠状态,呼吸不变,心跳不加速,只是将警觉度调到最高。
那个人在他身边停下。
然后——蹲了下来。
林启能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专注、灼热、几乎带着实质性的重量。那道视线从他额头开始,缓缓下移,经过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最后停在脖颈处。
那里,林启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启感觉到一只手悬停在自己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只是悬着,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怕,而是某种被强行压制的、几乎要决堤的渴望。
林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种感觉。
前世他演过一个被跟踪狂纠缠的角色。为了演好那场戏,他研究过大量真实案例,看过无数施害者的审讯记录和心理侧写。那些人在描述自己的“猎物”时,用的都是这种语气——
“他太美了。”
“我只是想碰碰他。”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太喜欢他了。”
林启没有睁眼。他甚至调整了呼吸,让它变得更加平稳绵长,像是睡得更沉了。
因为他本能地知道——如果他现在睁开眼睛,让这个人发现自己在装睡,那层薄薄的、名为“体面”的窗户纸就会被捅破。
而这扇窗户纸一旦破了,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那人又停留了很久。
最终,那只手收了回去。
脚步声远去,轻得像风。
林启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才缓缓睁开眼睛。他坐起身,发现身边的草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玉佩,通体墨绿,雕着螭龙纹,龙纹的眼睛嵌了两颗极小的红宝石。
这是帝王才能使用的纹样。
林启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移开,照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没有碰那枚玉佩。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李德全亲自来了一趟。
“林公子,陛下让老奴来问一句——今日落在花园里的东西,公子可曾见到?”
林启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回公公,不曾见到。”
李德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老奴回去复命了。”
门关上后,林启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危险的抉择。那枚玉佩上一定有某种标记,只要他捡起来、交上去,就等于承认自己与帝王之间有了某种联系。这是大多数人求之不得的“恩宠”。
但他不要。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他看清楚了那双悬在空中的手——那不是一只想要给予的手,那是一只想要抓住的手。
而他,不想做任何人的东西。
林启拒绝了那枚玉佩。
这对祁钰奕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是天子,是这片土地上至高无上的存在。从小到大,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将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权力、财富、美色、忠诚,应有尽有。他习惯了拒绝别人,从未被人拒绝过。
他本以为林启会捡起那枚玉佩。会诚惶诚恐地收下,会感恩戴德地叩首,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主动爬上他的龙床。
所有人都这样。所有人。
但林启没有。
“不曾见到。”
四个字,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李德全回来复命时,祁钰奕正在批奏折。听完之后,他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李德全跟在祁钰奕身边二十年,听到过帝王无数次的笑——冷笑、讥笑、怒极反笑、杀人前的笑。但这一次,他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的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块石头被投入深井,在井壁上撞击了一下,然后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有意思。”祁钰奕放下朱笔,将批好的奏折合上,动作一丝不苟,“朕的玉佩,他说不曾见到。”
李德全不敢接话。
祁钰奕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的夜景,月色如水,花影婆娑。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他今日在上书房读的是什么?”
李德全一愣,连忙让人去查。片刻后回话:“回陛下,是《春秋》。”
“《春秋》。”祁钰奕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明日起,朕亲自去上书房授课。”
李德全的瞳孔微微收缩。
帝王亲自授课,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朝中大臣们会怎么想?皇子们会怎么想?最重要的是——那个叫林启的少年,会怎么想?
但李德全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个少年,画了一个十字。
不管他信不信神,此刻他都希望有神能保佑那个孩子。
——
祁钰奕第一次出现在上书房。
他穿着常服,没有摆帝王仪仗,只带了两个随从。但当他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上书房的气氛都变了——皇子们齐齐起身行礼,太傅退到一旁,连空气都变得凝滞了。
林启随众人跪下,额头触地,视线里只有冰冷的金砖。
“都起来吧。”祁钰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启站起来,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他没有抬头。
不是不敢,是不能——他不能让自己的表情暴露任何信息。前世二十年的表演经验告诉他,在面对一个已经对你产生兴趣的人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让自己变得毫无特色。
像一个影子。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祁钰奕不允许他消失。
“林启?”
声音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廓传来的。林启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激得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他往后退了半步,动作极其自然,像是被吓了一跳的普通人。
“陛下,微臣在。”
祁钰奕看着他后退的那半步,目光暗了暗。
“抬起头来。”
林启缓缓抬头,目光与祁钰奕的视线相遇。
那一刻,他看见了祁钰奕的眼睛。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黑得像深渊,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但在深渊的最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岩浆。是被压在千层岩石之下、已经灼烧了亿万年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岩浆。
林启在那一瞬间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在看他。
这个人是在吞噬他。
用眼睛,用目光,用那层薄薄的、名为“帝王威严”的皮囊之下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饥渴,一口一口地,将他拆解入腹。
林启的微笑没有变。
弧度不变,深度不变,嘴角上扬的角度不变。这是他作为影帝最精湛的技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给出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毫无破绽的表情。
但祁钰奕看见了那个微笑底下的一丝裂缝。
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一样的裂缝。
他没有觉得心疼。
他只觉得——更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