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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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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钰奕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林启的生活中。
起初是上书房。他隔三差五来“授课”,讲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朝政、兵法、民生。他坐在太师椅上,声音低沉平稳,偶尔提问,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林启的方向。
然后是日常。林启在上书房附近的偏殿有了自己的房间,原因是“伴读不宜住得太远”。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正房的窗子是雕花的,糊着高丽纸,阳光透过去会变成柔和的米白色。
“这是陛下为公子安排的住处。”太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应该感恩”的暗示。“离御书房很近,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才。”
林启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子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我可以出去吗?”他问。
太监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公子想去哪里?”
“随便走走。”
“公子初来乍到,对宫中的路还不熟悉。不如先休息几日,等陛下得空了,再带公子四处看看。”
林启听懂了。
他可以在这个院子里活动。也许还可以去御书房。但“随便走走”——走到宫墙外面去,走到柳巷去,走到半闲斋去——不在选项里。
“我知道了。”他说。
太监行了个礼,退出了院子。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林启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天空。宫墙很高,高到他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顶端。墙头铺着黄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天空被宫墙切成了一块规整的长方形,像一幅被装裱好的画。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天井。
不是院子,是天井。一口方方正正的、以天空为水的井。
他走进正房。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皂角的味道。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白瓷的,没有任何花纹。
林启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桌前坐下。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入口有一丝苦,回味是涩的。
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这个季节,柳巷的桂花也应该开了。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旁边的桂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开满花,阿福会摘一些泡茶,说是“桂花红茶”,其实就是在普通红茶里扔几朵桂花,但阿福每次都煞有介事地说“这可是独家秘方”。
阿福。
林启放下茶杯,走到桌前,研墨,铺纸,提笔。
“阿福,我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铺子里的生意照常做,倪瓒的那幅画不要卖,等我回来处理。天气转凉了,记得加衣服。柜子第二格里有几两碎银,你拿去给自己买件厚衣裳。”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在封皮上写下“阿福亲启”四个字。
他拿着信封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门口没有守卫——至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拴在后颈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走到院门口,果然,一个侍卫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公子有什么吩咐?”
“我想送一封信。”林启把信封递过去。
侍卫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接。
“公子,按照规矩,所有出入宫中的信件都需要经过审核。”
“审核?”
“是的。公子可以把信交给属下,属下会转交给内务府。审核通过后,会安排送出。”
林启拿着信封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三秒钟。
“需要多久?”
“一般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从柳巷到皇宫,走路不过半个时辰。三到五天。
“我知道了。”林启把信封收回来,“那我改日再送。”
侍卫没有说什么,退回阴影里。
林启回到房间,把信封放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信封,看着封皮上“阿福亲启”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写得好陌生。
是他写的吗?这笔迹——横画微微上扬,竖画收笔时有个小小的顿挫——是他的习惯没错。但他看着这些字,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轮廓是对的,细节是模糊的。
他伸手把信封翻过去,背面朝上。
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像他现在的日子。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皇帝一时兴起,过几天就会觉得无聊,就会放他回去。
第二天,他去了御书房。祁钰奕让他看画,他就看画。祁钰奕问他意见,他就说意见。祁钰奕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他坐的椅子是御书房里唯一一把没有扶手的椅子——不是偶然,是设计。没有扶手,意味着你不能舒服地靠着,意味着你的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微前倾的姿态,一种“随时准备回应”的姿态。
第三天,他又去了御书房。同样的椅子,同样的画,同样的沉默。
第四天,他开始习惯那把椅子。不是身体上的习惯——身体永远不会习惯一把没有扶手的椅子——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习惯。他学会了在祁钰奕批奏折的时候让自己的思绪飘走,飘到柳巷的院子里,飘到半闲斋的柜台后面,飘到阿福泡的桂花红茶的热气里。他的身体坐在御书房里,但他的灵魂坐在那把竹椅上,在老槐树下,在碎金般的日光里。
第五天,他想再写一封信。他研了墨,铺了纸,提了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该写什么?
“一切安好”?不,不是一切安好。但他能写“我被关在宫里不能出去”吗?不能。信会被审核,审核的人会看到,看到的人会报告,报告的人会——他不知道会怎样,但他知道不会是好结果。
“铺子里的生意照常做”?阿福一个人能应付吗?张彦之还会来吗?那些常客会不会觉得奇怪——林先生怎么突然不见了?他们会问,会打听,会——不,也许不会。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生意场上的交情,不过是一幅画、一杯茶的交情。你不在了,换一个人就是了。
他放下笔。
这封信写不了。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已经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了。界限在哪里?规则是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他只知道,每说一句话,每写一个字,都有可能踩到某条看不见的线。而踩到线的后果,他不知道,也不敢试。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看了很久。
宣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光润如玉。是祁钰奕让人送来的,连同那方端砚、那锭徽墨、那支湖笔。每一件都是极品,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林启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转。笔杆是湘妃竹的,上面有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点,像泪痕。
他把笔放下,把纸收起来,把墨倒回砚台里。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
桂花的香气比前几天更浓了。有些花瓣已经开始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他蹲下来,捡起几片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很轻,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阿福在院子里摇桂花,摇得满头满脸都是花瓣,一边摇一边喊“公子你快来看,下桂花雨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阿福在花雨中蹦蹦跳跳,笑得像个孩子。
他握紧手掌,花瓣被碾碎了,汁液沾在掌心,甜腻的香气渗进指纹的纹路里。
他站起来,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门的厚度大约两寸。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吹桂花树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自己的心跳声。
他闭上眼睛。
好安静。
第七天的时候,祁钰奕来了。
不是召他去御书房,是亲自来的。他站在院门口,身后没有跟太监,没有侍卫,一个人。玄色的常服,墨玉簪束发,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林启正坐在石桌前看一本从御书房借来的画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然后站起来,行礼。
“陛下。”
祁钰奕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桂花树,扫过水井,扫过窗子上新糊的高丽纸——然后落在林启身上。
“住得惯吗?”
“谢陛下关心,一切都好。”
“吃的呢?”
“很好。”
“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
祁钰奕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本画论,翻了翻。
“你在看这个?”
“是的。”
“看懂了?”
“……看懂了一些。”
祁钰奕把书放下,看着他。那种目光又来了——缓慢的、仔细的、贪婪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什么东西没变。
“朕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他说。
林启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面色不变:“陛下请说。”
“你那个伙计,”祁钰奕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叫阿福的。昨天来宫门口找你。”
林启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被拦下来了。侍卫问他找谁,他说找林公子。侍卫说宫里没有林公子,让他走。他不肯走,在宫门口闹了一阵。”
“闹了一阵”——这四个字从祁钰奕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一阵风吹过。但林启知道,在皇宫门口“闹了一阵”,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在哪里?”林启问。声音还是平稳的,但他自己知道,平稳底下有一条很细的裂缝。
“朕让人把他送回去了。”祁钰奕说,“放心,没有人伤他。”
林启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松到一半,祁钰奕又说了一句话,把那口气堵在了喉咙里。
“但你以后不要给他写信了。”
林启抬起头,看着祁钰奕。
祁钰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冷酷,不是残忍,甚至不是警告。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为什么?”林启问。
“因为不需要。”祁钰奕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在宫里,不需要和外面的人联系。你需要什么,朕会给你。你想说什么,可以对朕说。”
他转过身,走到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启。”
“在。”
“朕给你七天时间适应。七天之后,朕不希望再听到你想写信的事。”
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阴影里。
林启站在石桌前,看着那本被祁钰奕翻过的画论。书页被翻到了他正在看的那一页——是讲“留白”的。书上写着:“留白者,以无胜有也。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讽刺得好笑。
留白。以无胜有。
他的生活正在变成一张宣纸。所有的颜色都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所有的声音都在被一点一点地静音。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而这片空白,不是他的选择。
是那个人的。
他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翻到下一页。下一页讲的是“笔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全是阿福在宫门口的样子。
阿福。十六岁,圆脸,话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泡的桂花红茶总是放太多糖,甜得发腻。擦柜台的时候会把账本蹭湿,然后慌慌张张地用炭笔把模糊的字描一遍,描得歪歪扭扭的。
他来找我了。他进不来。他被赶走了。
他会不会再来?会不会又被赶走?会不会——
林启闭上眼睛,用力地、深深地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不能想。想了也没用。想了只会让那条裂缝越来越大。而裂缝一旦大到某种程度,他就会——会怎样?会哭?会崩溃?会冲到祁钰奕面前说“放我出去”?
然后呢?
祁钰奕会放他出去吗?不会。他只会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你看,外面的人都在伤害你。只有朕这里安全。”
这句话他还没说出口,但林启已经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骨头听见的。那句话说到底,不是一句安慰,是一句预言。是一个正在被执行的、不可逆转的判决。
他睁开眼睛,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
桂花树上飘下来几片花瓣,落在书封上,金黄色的,小小的。
他没有去捡。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无声无息。林启每天早上起来,洗漱,吃早饭——太监准时送来,四菜一汤,精致得不像话。然后去御书房,看画,说话,坐着。中午回来吃午饭,下午在院子里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桂花树下发呆。晚上吃晚饭,然后上床睡觉。
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像一首被重复播放的曲子,音符没有变化,节奏没有起伏。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停。
第十二天的时候,林启在御书房里看到了一幅画。
那幅画挂在书案对面的墙上——就是祁钰奕每次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画的是山水,仿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局部。
是他的画。他在半闲斋里画的那幅。
他站在画前,看着自己的笔迹。墨色已经干透了,纸面微微泛黄,像是被挂了很久。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不是他的笔迹,是祁钰奕的——
“承平四年秋,得于半闲斋。”
林启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行字不是在记录一幅画的来历。这行字是在标记一个时间点——一个猎物被锁定的时间点。
他转过身,发现祁钰奕正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
“喜欢吗?”祁钰奕问。他问的是画。
“画得很好。”林启说。他说的也是画。
祁钰奕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画前,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林启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浓郁、深沉、像夜色一样包裹过来。
“朕每天都会看这幅画。”祁钰奕说,声音很低。“每天。”
林启没有说话。
“你知道朕在看什么吗?”
“……不知。”
“朕在看你的心。”祁钰奕转过头,看着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林启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像一粒被嵌进黑色宝石里的灰尘。“你的画里藏着你的心。山是你的安稳,水是你的自由,那些空白的部分——是你的孤独。”
林启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些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他在画那幅画的时候,确实是这样想的。山是他在柳巷的小院,水是他想要的自在,那些留白——那些什么都不画、只是让纸面空着的部分——是他藏起来的孤独。他以为没有人能看出来。他以为那些留白足够隐蔽,足够安全。
但祁钰奕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懂画——他可能根本不懂画。而是因为他在看别的东西。他在看林启的灵魂,并且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一遍。
“朕不会让你孤独的。”祁钰奕说。
这句话是温柔的。语气温柔,措辞温柔,甚至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也是温柔的。
但林启听出了温柔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承诺,那是宣判。
你不会孤独——因为我不会让你离开。你不会孤独——因为我会把你关在一个只有我的世界里。你不会孤独——因为我会把你所有可能的社交对象,一个一个地从你的生命中抹去,直到你的世界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到那个时候,你不会孤独,你只有我。
林启低下头,看着地面。
“谢陛下。”他说。
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谢什么?谢他的温柔?谢他的占有?谢他把自己关在这里?
但他只能说这三个字。因为任何其他的话,都会引出那句“你看,外面的人都在伤害你”。
他不想听那句话,不是因为那句话残忍。而是因为——他怕有一天,他会开始相信那句话。
他的饮食也被换了,从普通的宫人饭食换成了御膳房的规格,理由是“读书耗费心神,当补养身体”。
再然后是规矩。祁钰奕以“教导”为名,亲自教林启写字。他站在林启身后,几乎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中,右手覆上林启握笔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温度偏高,像是总在发烧一样。
林启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和那天在花园里,悬在他脸颊上方的手,是一样的颤抖。
“你的字太软了。”祁钰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呼吸落在他的发顶,“人太软,字也软。该硬的时候,要硬起来。”
林启的手指收紧,笔尖在宣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陛下说的是。”他笑着回答。
祁钰奕没有松开他的手。
那只手从手背慢慢滑到手腕,指腹按在脉搏处,感受着那里的跳动。
“你的心跳很快。”祁钰奕说。
“陛下亲自执手,臣惶恐。”林启的语调平稳,笑容得体。
祁钰奕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启,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骗人的本事,是朕见过最好的。”
林启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
“但朕也是骗人的行家。”祁钰奕回过头,逆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所以朕看得见你笑容底下的东西。”
“……”
“你在害怕。”
林启没有说话。
“你不是怕朕。”祁钰奕走近一步,“你是怕被朕看透。因为你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林启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平静。他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没有惊慌,没有否认,甚至没有承认。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
祁钰奕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悬在他的眉心前,没有落下。
“你不用承认。”祁钰奕说,声音低得像是耳语,“朕也不需要你承认。朕只是要你知道一件事——”
他的指尖终于落了下来,轻轻点在林启的眉心。
那触碰轻得像羽毛,却烫得像烙铁。
“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你以前是谁,从今以后——”
“你是朕的。”
林启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在这个人面前伪装了。
而一个不能在掌控者面前伪装的猎物,结局只有一个——
被吞噬。
——
林启再次被引进正堂时,祁钰奕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束起,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着朱笔的姿势像是在握刀——每一个笔画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御书房比他想象的大。不,应该说,比他想象的更深。不是面积的大,而是一种空间上的压迫感——高高的穹顶,深色的立柱,厚重的帷幔,一切都像是要把人压扁。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古籍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草民林启,参见陛下。”林启跪下行礼。
祁钰奕没有抬头。
“都退下。”
简简单单三个字。厅中所有的侍从瞬间消失,像退潮的海水。林启注意到——他们离开时的步伐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甚至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仆从训练有素。
这是恐惧。深入骨髓的、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恐惧。
偌大的正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祁钰奕继续批阅文书,朱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是完全忘记了林启的存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林启一动不动皇他不能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观察。他在观察祁钰奕的每一个细节——握笔的姿势、翻页的频率、呼吸的节奏,甚至睫毛颤动的次数。这是他作为演员的本能:在了解对手之前,绝不轻举妄动。
终于,祁钰奕放下了朱笔。
他抬起头,看向林启。
又是那种眼神。冰层下的暗流,深渊里的凝视。他的目光从林启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锁骨——然后停住了。
他看着林启身上那件单薄的月白长衫,看着衣料下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动作,如果不是林启一直在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启微微垂眸:“太母安排。”
沉默。
然后祁钰奕站起来,走到林启面前。他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193公分和178公分的差距,让林启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冷吗?”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林启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有一点。”
祁钰奕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件玄色的大氅。狐裘的,柔软而厚重,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气。
他把大氅裹在林启身上
大氅很暖,暖得有些不真实。他注意到——这件大氅是祁钰奕自己的,衣领处还有浅浅的压痕。
“你可以不听别人的安排”他顿了一下“还有不得让别人碰你。”
林启的手指在大氅下微微收紧。
不得让别人碰你。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因为你是我的,所以只有我能碰你。但祁钰奕甚至没有碰他,不是不想,是还不能。因为在他眼里,林启还不是一件“完全属于他”的藏品。
他需要先擦拭、打磨、抛光,把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一点点剥离,直到这件瓷器完全符合他的审美,然后——
然后锁进玻璃柜。
“我明白了。”林启说,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表情。
祁钰奕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而是一种“你迟早会真正明白”的笃定。
林启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沉水香的味道——祁钰奕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他穿越之前,曾经演过一个角色——一个被囚禁在地下室里的人。导演让他体会那种感觉,他把自己关在衣帽间里整整一天。那一天里,他感受到了恐惧、愤怒、绝望、麻木,最后是——
接受。
不是真的接受,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而产生的假性接受。就像温水里的青蛙,不是不知道水在变热,而是告诉自己“也许不会那么烫”。
祁钰奕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林启,和之前一模一样——缓慢的、仔细的、贪婪的。但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满意。
像是一个收藏家打开匣子,发现里面的珍宝完好无损。
“你来”祁钰奕说,林启走到书案前。
“坐。”祁钰奕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
林启坐下来。椅子很硬,坐上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祁钰奕从桌案上拿起一卷画轴,递给他:“看看。”
林启接过画轴,展开。是一幅宋代的花鸟画,工笔重彩,画的是海棠春睡图。笔法细腻,设色典雅,是宋徽宗时期的院体风格。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真迹。但仿得极好,仿者的功力不在原作之下。
“是仿作。”林启说,“但仿得很好。看这笔触,仿者应该是……南宋末年的高手,可能是马远的门人。”
祁钰奕看着他,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微小的弧度——不是笑,只是嘴角的一个变化。
“你对画很了解。”
“草民只是略知一二。”
“你不必自称草民。”祁钰奕说,“在朕面前,你自称‘我’即可。”
林启微微一顿。在大晏朝,平民在皇帝面前自称“我”,是极大的恩宠。但这恩宠来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
“是。”林启说,“我……遵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看了十几幅画。林启一幅一幅地评点,从笔法到用墨,从构图到意境,说得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他刻意把自己的专业水准控制在一个“有才华但不惊人”的范围内——不会让人觉得平庸,但也不会让人觉得惊艳到需要特别关注。
但他不知道的是,祁钰奕看的不是画。
祁钰奕看的是他评点画时的表情。
他说到喜欢的画时,眼睛会微微亮一下——和那个叫陈芸的姑娘说起倪瓒时一模一样的亮法。他说到不喜欢的画时,眉毛会轻轻皱起来,但很快又松开,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好恶。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侧头,露出耳后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他思考的时候会用指尖轻轻敲桌面,节奏很规律,每三下一组。
祁钰奕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今天就到这里。”祁钰奕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结束一场例行的朝会。“明天再来。”
林启站起来,行礼:“是。”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祁钰奕忽然叫住了他。
“林启。”
他停下脚步,回头。
祁钰奕坐在书案后面,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各半。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复杂——不是冷酷,不是温柔,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定义的东西。
“今天的画,”祁钰奕说,“你最喜欢哪一幅?”
林启想了想:“那幅海棠春睡图的仿作。虽然是仿作,但仿者把自己的情感融入了进去,不是单纯的模仿。那幅画里有画者的心。”
祁钰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的画里,也有朕的心。”
林启没有听懂这句话。他只是行礼,然后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宫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但很新鲜。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水底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水面。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再潜下去。
明天,后天,大后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有一双纯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但这一次,那双眼睛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在靠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开口了。
“你是朕的。”
林启在梦里想要后退,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窗外有鸟雀在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外界变了,是他自己变了。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地崩塌。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崩塌,而是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无声无息地流失。你感觉不到每一粒沙子的流失,但当你想起来要看的时候,已经少了很大一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推开门。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
“绝望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习惯。”
当你习惯了光秃秃的树枝,习惯了没有叶子的树,习惯了灰蒙蒙的天空——你就不会再期待春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门。
他想要把那个沙漏翻过来,让沙子重新流。
但他知道,翻过来的沙漏,流的还是同样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