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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痕 连欺负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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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海底捞,几人纷纷入座。
范洄的眼皮一直在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分不清是哪个,只觉得心里莫名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闷闷的,说不上来。
宋策倒是大大咧咧,一坐下就招呼着把菜点好了,然后掏出手机喊大家开黑。几个人熟练地组了队,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一时间嘈杂的火锅店里响起了游戏音效。
魏迟侧过头,看着范洄有些发白的脸色,轻轻握了握他放在桌下的手。范洄的手冰凉得不像话,像冬天里没焐热的铁。
魏迟皱了皱眉,放柔了声音问:“怎么了?洄哥?”
范洄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微信聊天框空落落的,他通讯录里没加几个人,只有魏迟的对话框被顶在最上面。自从两人确定关系以后,几乎天天黏在一起,反而很少在微信上发消息了。
不过……通讯录那里倒是多了个红点。
范洄指尖顿了顿,点了进去。
有人申请添加好友。头像全黑,昵称就一个问号——“?”。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宋以龙。
范洄抿了抿唇,眼皮又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头瞥了眼魏迟,见对方正专注地打着游戏,屏幕上的角色在激烈团战,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退出申请界面,熄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心跳有点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范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他垂下眼,盯着桌上那盘刚端上来的肥牛,面无表情地把一整盘倒进了滚烫的红油锅里。
“上啊上啊!我开团了你们跟啊!!!”宋策激情地拍着桌子,差点把蘸料碗震翻。
“叮叮叮——”
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范洄放下盘子,摸出手机看了眼备注——严举中。
他眉头一皱。出门之前他跟严举中和白离说过今天要出来吃饭,按理说没什么要紧事是不会打电话来的。
范洄朝魏迟扬了扬手机,示意自己去接个电话,然后走出店划开了接听键。
“阿洄?”
严举中的声音焦急得几乎变了调,像有什么东西掐着他的嗓子。
范洄快步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你现在在外面吗?我刚接到白离的电话——不是她本人打的,是医院的人打来的。说白离今天早上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里,让家属赶紧过去。”严举中的语速很快,中间还喘了口气,“我这边正办事呢,路上堵死了,一时半会儿赶不过去。你能不能先去医院看看白离?”
范洄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听得出来严举中声音里的恳切和慌乱,那种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恐惧。
几年前白离出过一次车祸,严举中亲眼看着她被撞出去几米远,事后好几天都睡不安稳,半夜会突然惊醒,满头冷汗地去摸身边人的脉搏。
范洄没有犹豫,低声说了句“好”,便挂了电话。
他匆匆回到座位,只来得及跟魏迟说了一句“有点事先走了”,连解释都顾不上,就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赶到病房的时候,白离闭着眼躺在床上,脑袋上缠了几圈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板和几张单子,上下打量了范洄一眼:“家属是吧?成年了没有?”
范洄看着床上的人,绷着脸说:“没,我养父很快就到。”
医生皱了皱眉,也没多问,直接说:“脑部有少量出血,需要缝几针。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范洄点了点头,目光一直没从白离脸上移开。
那张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安安静静地躺着,和平时那个总是笑呵呵给他夹菜的人判若两人。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范洄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这个人照顾了他十几年,就算只是一只猫一只狗,养了那么久也会生出感情来。
可范洄以前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他很早就学会了封闭自己。父母去世以后,他像一台被格式化的机器,所有的情绪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别人抢他东西,他不哭不闹;老师表扬他,他不会笑;逢年过节收到礼物,他也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蹦蹦跳跳。
他的表情永远是平的,眼睛里像一潭死水,风吹不动,雨打不皱。
白离和严举中曾经私底下讨论过这件事,觉得也许是因为父母早逝,孩子受了刺激,不能指望他跟正常孩子一样成长。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年一年过去,范洄还是那个样子,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这种性子让他没有朋友——他也不想要朋友。他没有什么想分享的事,也没有什么想倾诉的欲望。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发呆。
但他这种人,最容易成为猎物。
学校里那些小混混最喜欢找他的麻烦。一个不会告状不会还手不会哭的软柿子,谁会放过?
初一那年冬天,他又被堵了。
那天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连鸟都不见一只。范洄蜷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外套被人扯掉扔在地上,裸露的皮肤冻得发红发紫,像被人打过一样。书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几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搂着肩膀有说有笑地走了,手里还甩着刚从范洄身上搜走的零钱。
范洄垂着脖子,吸了吸发红的鼻子。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泪,甚至没有愤怒或恐惧。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阵风吹过去了。
“你不疼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范洄没抬头,又吸了吸鼻子。
“喂,耳朵聋了?”
那个声音近了一些,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范洄还是没吭声。他顶着一张被扇得有些发木的脸,木然地坐在冰冷的地上。
对方好像被他的沉默激怒了。脚步声急促地靠近,一只强有力的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那个重量轻得让对方明显愣了一下——范洄那时候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喂,聋子,说话!”
范洄终于抬起眼睛,看向面前这个人。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戾气。眼睛是下挑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轻蔑和攻击性,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范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那个男生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然后他松了手。
范洄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闷响,屁股和后背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痛得他整个人一缩。
那一刻,范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惊慌,失措,像一只被突然翻过壳的乌龟,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他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之前被人扇巴掌、被人搜身、被人推搡,他都没有感觉,好像那些疼痛被一层厚厚的壳挡住了。可这一摔,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的痛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骨肉都在叫嚣。
男生蹲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难得一见的松动表情,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愉悦。
“会说话了吗?聋子?”
他伸手拍了拍范洄的脸,动作不算重,但带着一种玩味的轻佻。
范洄第一次认真地去看一个人。
那双下挑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狼狈的、毫无血色的。
他张了张嘴,问:“你想干什么?”
“你刚刚怎么不说话?”男生反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对,是从来都没有说过话。我来过好几次了,就没见你开过口。”
范洄又不说话了。
男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眉眼间聚起一层浓烈的戾气,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他再一次伸手,这次抓的是头发。
头皮被扯得生疼,范洄龇着牙被迫站起来,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前挪了两步,不然他真怕这一把头发要被薅没了。
“疼么?还不说话?”男生压低声音恐吓他。
范洄皱着眉,痛得眼眶发酸,愣是没吭声。
“你要干什么?”他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生瞪着他:“你只会说这一句话?”
范洄抿了抿唇,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不是。”
男生看着他说话像挤牙膏一样费劲,索性放开他的头发,转而揪住他的耳朵,凑近了恶狠狠地说:“我叫陈肆风,听到了吗?”
范洄小小地“嗯”了一声。
陈肆风松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随手扔在他身上,起身的时候丢下一句:“下次再来找你。”
然后他就走了,风把他微长的头发吹起来,衣角翻飞。
范洄站在原地,抱着那件还带着灰的外套,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的几天里,范洄的生活彻底变了样。他还是机械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可脑子里总有一个人的影子挥之不去——那双下挑的眼睛,那种轻蔑又强硬的神情,那个揪住他衣领时掌心的温度。
他开始害怕。
不是害怕挨打,不是害怕被抢钱。他害怕的是自己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曾经他可以面无表情地面对所有人的拳脚和冷眼,可现在,走廊上一个相似的脚步声、操场上一个相似的背影、食堂里一句相似的笑声,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像一只惊弓之鸟。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觉得恐惧。
再一次见到陈肆风,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了。
那天范洄又被一群人堵在了巷口。
但这群人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那些也就是欺负欺负低年级学生的小混混,充其量抢点零花钱。可眼前的这一群人,人均纹身抽烟,眼神凶悍,一看就是真正的街头混子。
范洄再怎么好的心理素质,被七八个这样的人围住,后背也渗出了冷汗。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表情还是冷冷的、平平的——以他多年的经验,越是表现软弱,越会被欺负得狠。冷冰冰的面具有时候能劝退一些人。
当然,陈肆风那种奇葩除外。
“喂,学生?”为首的叫张毛,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踢了踢范洄的脚。
范洄“嗯”了一声。
张毛从兜里甩出一张照片来,夹在指间晃了晃,压迫感十足地问:“认不认识他?叫陈肆风。上次来踢馆,把我手下的人打了。现在倒好,躲在龟壳里不敢出来了。”
范洄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陈肆风穿着那件他见过的红色卫衣,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眉眼弯弯的,和那天揪着他衣领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
范洄摇了摇头:“没见过。”
“真没见过?”张毛吐了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皮笑肉不笑地说,“当我傻的?”
他一手捏住范洄冰冷的脸,抬脚就踹了过去。
那一脚踹在小腹上,范洄整个人摔倒在地,捂着肚子蜷缩起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张毛又踹了一脚,声音冷下来:“我问过别的小同学了,他们都说你见过陈肆风。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认识了?”
范洄来不及思考,又一巴掌甩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他眼前一黑,嘴角渗出了血。那一点鲜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像白丝绸上落了一颗血珍珠。
张毛蹲下来,粗鲁地揪着范洄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一字一句地问:“说不说?”
范洄看到张毛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自己——苍白的脸,流血的嘴角,狼狈得不像话。
他又摇了摇头,声音和身体一起发抖,但还是咬着牙说:“没见过。不认识。”
说来好笑。
范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这个人明明欺负过他,揪过他的头发,摔过他,叫他聋子,让他连续两个星期寝食难安。可此刻面对张毛的拳脚,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说出陈肆风的名字。
因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在那个冬天的巷子里蹲下来问了他一句“你不疼么”?
因为这个人走的时候把外套扔在了他身上?
因为这个人说“下次再来找你”的时候,语气虽然凶,但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光?
范洄觉得自己疯了。
疯得莫名其妙,疯得无可救药。
连欺负自己的人都要护,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