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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妥协 如果你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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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毛不笑了。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范洄抱着头蜷在地上,闷哼声被一脚一脚踢碎在喉咙里。这是他有生以来挨过最痛的一次打,肋骨像是要断了,后背像是要裂了,嘴里全是铁锈味。
疼痛中,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为陈肆风挨的打。
陈肆风,你要是有点良心,就来救一下。
也许是范洄这辈子许愿的次数太少,老天爷觉得欠他的,这一次竟然真的显了灵。
一根棒球棍从侧面呼啸而来,直直砸在张毛的后脑勺上,“咚”的一声闷响,张毛抱住头“嗷”了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
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少年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人群,抓住蜷在地上的范洄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拉着他拔腿就跑。
范洄的眼睛肿得睁不开,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见前面那个红色的背影和飞扬的衣角。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但都越来越远。
风刮了很久,刮得他耳朵生疼。
直到两个人跑进一条小巷,钻进一家冒着热气的小面馆,陈肆风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面馆不大,灯光明黄,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陈肆风喘匀了气,去跟老板点了一碗清汤牛肉面,端着面放到范洄面前。
范洄坐在红色的塑料凳上,浑身是伤,脸上又是灰又是血,狼狈得不像话。
他没有动那碗面,只是抬着眼固执地看着陈肆风。
陈肆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有些凌乱的头发,又摸了摸鼻梁,开口道:“我……这几天被家里关着,没出来找你。”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了一句:“没来找你,不好意思啊。”
范洄还是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这模样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沉默的、冷冰冰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陈肆风挠了挠头,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我当时和你聊完以后,刚好路过那个张毛的馆子。那人不是什么正经人,开的餐馆更不是什么正经生意。那天张毛不在,我就……去闹了一场。”
范洄垂下眸子,睫毛颤了颤。
陈肆风继续说:“然后我家里人知道了,把我关了几天。张毛在我们这一带挺有名的,打架斗殴什么都沾,没人敢惹。我家里人也是因为这个才关我的。
“我今天早上还是听别人打电话来说,看见你被堵了,我才赶过来的。”
他说完,见范洄还是不说话,便有些着急地把面往前推了推:“吃吧,我猜你现在肯定很饿。”
范洄终于动了。
他拿起筷子,纤细的手指握着竹筷,有些微微发抖。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嘴角的伤口被热气一熏,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陈肆风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懊恼。他自己就像一团火,热热烈烈的,可面前这个人像一块冰,怎么烤都烤不化。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陈肆风忍不住问。
范洄抬眸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喂,聋子。”陈肆风皱了皱眉,语气又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凶,“你好歹回答一下啊!我请你吃面呢!”
范洄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慢慢地说:“不想说话。”
陈肆风被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弄得没脾气,只好换了副懒洋洋的语气:“什么叫不想说话?面是我点的,你吃了就得应我的话!”
范洄沉默了,然后把面碗往他那边推了推:“那我不吃了。”
陈肆风眉毛一挑,赶紧又把碗拉了回去:“不是,你这人咋这样?请你吃你还不吃了,摆什么气呢在这儿?”
范洄的手指在桌底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力气。你先走吧。面的钱我明天还你。今天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的语气疏远得像个陌生人,可那半截颤抖的话尾出卖了他——他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他的内心已经快要崩溃了,只不过习惯了用冷漠来伪装。
陈肆风愣了一下。
他开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哪句话把人逼成了这样。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好放软了语气:“算了不说了,你先吃。吃完了我送你回家。”
范洄最终还是把那碗面吃完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你为什么每天都冷冰冰的?”陈肆风双手插兜,偏着头问他。
范洄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肆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我父母死了。不想和别人讲话。”
他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一步一步移动的影子。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主动对别人说出这件事,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陈肆风闭着眼睛吹了吹风,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死了就死了,憋着不说话干什么?”
四周忽然安静了。
风“呼呼”地刮着,像一匹停不下来的野马,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沙。
陈肆风说完就后悔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那句“死了就死了”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别人心上,大概比刀子还锋利。
他连忙伸手去揽前面人的肩膀,想道歉。
谁知道范洄猛地一扭胳膊,偏过了头,躲开了他的手。
陈肆风吃了一惊。他见过范洄被打不还手的样子,见过范洄被骂不还口的样子,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带着一种执拗的、倔强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抵抗。
他强硬地把范洄的身子扳过来,然后愣住了。
两行清泪从范洄眼眶里溢出来,像两汪停不下来的泉水,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子也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那是陈肆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失控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真真切切的、滚烫的、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和悲伤。
“你别哭呀。”陈肆风按住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先擦眼泪还是先道歉。
范洄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砸在陈肆风的手背上,滚烫的,像要把人烫出一个洞。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再也拦不住了。
陈肆风看着他哭,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他半蹲下来,收起身上所有的戾气和锋芒,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抱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用拇指抹了抹范洄脸上的泪,粗糙的指腹蹭过少年冰凉的脸颊。他张了张嘴,斟酌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其实……亲人的去世不会因为你不提就消失。你作为他们的孩子,也不能永远把自己锁在阴影里。”
“我没有经历过,所以可能不太懂。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要走。与其把所有情绪都封起来,不如接受它,释放它。哭出来也好,说出来也好,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范洄的耳朵里。
“逃避解决不了事情的。有些事说出来会更好。如果你一直把自己关起来,你会错过很多快乐和美好的东西——还有爱。”
风停了。
范洄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面前这个蹲下来平视自己的少年。陈肆风的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嘲弄,只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冬天里的一簇火,不算大,但足够暖。
那一瞬间,范洄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长年累月封在心上那层厚厚的冰,被一双强硬的手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光线照进来,风涌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温度。
从此以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可范洄再也没有见过陈肆风。
也许是家人把他带走了,也许是转学了,也许是被张毛那些人找上门了——他不知道。
陈肆风像一颗流星,猝不及防地划过他灰暗的天空,烧得那么亮,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留下的那道口子一直在。
范洄开始试着和人说话了。一句两句,慢慢地,他开始试着笑,虽然笑起来有些僵硬,像生锈的机器重新上了油。
他开始试着感受别人的善意,试着不再把自己裹在那层厚厚的壳里。
他身边的人都说他变了。白离和严举中是最高兴的,虽然他们不知道那个改变范洄的人是谁。
可是有些东西没有那么容易磨灭。
范洄心里清楚,那几年的阴影还在。他对疼痛的忍耐力依然远超常人,但他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还是会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而他现在这副样子——混得风生水起、名声在外、没人敢惹——说到底,也不过是另一种壳罢了。
更坚硬,更锋利,但依然是壳。
范洄从回忆里抽回思绪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病房的白炽灯很亮,照在白离苍白的脸上,像照着一张纸。
严举中已经和医生谈完了,走出来轻轻拍了拍范洄的肩。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落在他肩上,不重,但范洄觉得沉甸甸的。
他抬眸看向严举中,只看到对方眼里满满的心疼和焦急。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的男人,此刻脸上全是疲惫和强撑的镇定。
过了好一会儿,严举中才哑着嗓子开口:“谢谢你啊阿洄,谢谢你赶过来帮忙。白离这边……缝几针就行了,就是头发可能要剪掉一些。”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范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严举中摸了摸他的头,那只粗糙的手掌从他发顶滑过,带起一阵温热的触感。范洄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去付下钱,你在这儿等着。”严举中说完,转身往收费处走去。
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直,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前走。可范洄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范洄跟了上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严举中身后。
到了收费处,护士报了费用。严举中的手顿了一下,动作很轻微,但范洄还是看见了。然后他没有犹豫,掏出手机付了钱,把单子收好,匆匆往回走。
“阿洄啊,你先去和朋友玩吧。这儿我看着就行,别耽误了你们的事。”严举中的声音沙哑又小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范洄抿着唇点了点头。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一场车祸,把他们家攒起来的一点钱全折了进去。白离的医药费,后续的康复费用,——范洄不敢往下想。
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下意识掏出手机,划开了那个黑头像的申请。
手指悬在“通过验证”的按钮上,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下去。
很快,对面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范洄,如果你能打,一千,帮我打一场架。”
范洄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马路上的车灯一盏一盏地掠过,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抬起头,看着医院大楼里亮着的那些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白离的。
然后他低下头,打了两个字:“细说。”
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