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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学   整个七 ...

  •   整个七月,阁楼里都弥漫着铅笔灰的味道

      沈霁清把那本《小升初真题汇编》收进了抽屉最里面,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小学课本,语文、数学,还有一本薄薄的自然常识
      他把课本摊在褥子上,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哪页算哪页。

      “这个字念什么?”他用铅笔尖点着课本上的一个字。

      我凑过去看“森。”

      “对了,三个木念森,那三个水念什么?”

      “淼。”

      “三个火呢?”

      “焱。”

      他看了我一眼“谁教你的?”

      “赵姨那本《新华字典》。”我趴回褥子上,继续描我的描红本,沈霁清考了全区第一之后,赵姨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霁清那孩子有出息”,还从家里翻出一本旧字典塞给我,说“你也学着点”。

      沈霁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那这个字呢?”

      “鑫。”

      “你连这个都会?”

      “字典上有,三个金念鑫。”

      他把课本放下,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他的手指上有铅笔灰,蹭在我额头上,凉凉的。

      “温逐,”他说,“你想不想上学?”

      我描红本的笔停了一下,铅笔芯压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想。”我说。

      他点了点头。“那我来教你,今年九月,让你上二年级。”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他做完初中的作业,就教我认字和算数
      他教得很认真,比学校的老师还认真,虽然我没上过学,但是我在福利院门口见过老师,他们站在太阳底下点名,声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像在念经
      沈霁清不一样,他教一个字就讲这个字的意思,讲完了还要让我用这个字造句。

      “‘温’字造句。”他说。

      “哥哥的姓是温。”我说。

      “‘沈’字造句。”

      “我的名字叫温逐,是哥哥起的。”

      他把铅笔夹到耳朵上,看着我。“你能不能造点别的句子?”

      我想了想。“温逐的哥哥叫沈霁清。”

      他没说话,耳朵尖红了一点。

      八月中旬的时候,沈静好从厂里请了半天假,带我去学校办借读手续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跟邻居借的,白色的,领口有蕾丝边
      她把头发重新扎了,扎得很紧,马尾翘在脑后,她蹲下来帮我把衣领翻好,手指碰到我下巴的时候,我闻到她手上肥皂的味道。

      “到了学校,老师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她说。

      “好。”

      “要叫老师好。”

      “好。”

      “别人问你叫什么,你就说温逐,温暖的温,追逐的逐。”

      “好。”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眼角那颗泪痣旁边的灰擦掉,她的手指很糙,指腹的茧刮在我脸上,有点疼。

      “走吧。”

      沈霁清在学校门口等我们,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
      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树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看到我们来了,他走过来,蹲下来看了我一眼。

      “紧张吗?”

      “不紧张。”

      他笑了一下。“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他站起来,跟沈静好并肩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沈静好的衬衫有点大,风吹起来的时候鼓成一个包,沈霁清走在她旁边,比她还矮半个头,但是背挺得很直。

      教导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盘得很紧
      她看了看我的户口本,赵姨帮忙办的,花了两个月,又看了看我。

      “几岁了?”

      “七岁。”

      “上过学吗?”

      “没有。”

      她皱了皱眉,沈静好往前站了一步“他在家学过,识字会算数,能跟上二年级。”

      教导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试卷,放在桌上。“做做看。”

      试卷上有语文和数学,各占半张。我趴在办公桌上,拿起铅笔
      语文第一题是看拼音写汉字,我写完的时候,教导主任正在跟沈静好说话“借读可以,但是成绩跟不上我们没办法……”

      我把试卷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全对?”

      她翻了翻试卷,看了看背面的算术题。然后她摘下眼镜,看着我。

      “你确定没上过学?”

      “没有,哥哥教的。”

      她看了看沈霁清。“你哥哥?”

      “嗯。”

      她把试卷放下,在借读单上签了字。“九月一号来报到,二年级三班。”

      沈静好接过单子,手指在纸边上攥了一下

      “走了。”她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是声音有点抖。

      出了校门,沈霁清走在前面,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眉间那颗痣在光里很淡,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温逐,你要上学了。”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哥哥在学校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伸出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对,我在。”

      九月一号,沈霁清送我去学校。
      他穿着初中的校服,新发的,蓝色,胸口印着“江城一中”四个白字
      校服很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

      “你裤子又短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去年沈静好买的裤子,今年已经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
      沈霁清从柜子里翻出他的一条旧裤子,折了两道裤脚,用别针别住,套在我身上。

      “先穿我的,等周末让姐给你买新的。”

      他蹲下来帮我把裤脚别好,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去年大了很多,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掌心有一层薄茧
      他牵着我的手出了门,走下楼梯,走过巷子,路上的行人看我们一眼,一个穿大校服的男孩牵着一个穿长裤子的男孩,两个人的衣服都不合身,但是走得很近。

      学校离巷子不远,走十五分钟,沈霁清把我送到二年级三班门口,松开手。

      “中午我来找你。”

      “好。”

      “有事就让老师打电话。”

      “好。”

      “别跟人打架。”

      “好。”

      他看着我,还想说什么,但是上课铃响了,他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他抬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班主任姓刘,三十多岁,短发,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她把我领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发给我新课本,语文、数学、自然常识、思想品德
      我把课本摞在桌上,一本一本地摸过去。纸张滑滑的,有油墨的味道,我把鼻子凑近闻了闻,坐在前面的女生转过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叫什么?”

      “温逐。”

      “你从哪儿来的?”

      “家里。”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我叫苏晚棠。”

      “哦。”

      她转回去,又转过来“你摸书干嘛?”

      “没摸过新书。”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大家读课文,我翻开课本,看到第一篇课文——《秋天到了》
      我跟着全班一起念,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认识,念到“树叶黄了”的时候,坐在前面的苏晚棠又转过头看我。

      “你真的没上过学?”她小声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认识字?”

      “哥哥教的。”

      她“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没动,别的学生都跑去食堂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在喊,阳光照在篮球架上,铁管子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温逐。”

      我抬起头。沈霁清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他穿着那件蓝色校服,袖子还是卷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吃吧。”

      一个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小袋榨菜,馒头是凉的,但是很软
      榨菜是赵姨自己腌的,切成了丝,拌了香油和辣椒油,红红的,香得人鼻子痒。

      “你怎么来的?”我问。

      “跑过来的。”他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一筷子榨菜,递给我。“初中部在对面那条街,跑过来五分钟。”

      “你不用吃饭吗?”

      “我吃过了。”他说,但是我看到他的嘴唇有点干,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没来得及喝水。

      我没说话,我把馒头接过来,咬了一口,榨菜的辣味在嘴里散开,辣得我吸了一口气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还是去年那个,蓝色的,杯盖上有一道划痕。

      “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甜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吃,他的眼睛下面还是有点青黑色,但是比备考那段时间好多了
      他今年长高了不少,坐在小学的椅子上,膝盖顶到了桌板下面,他只好把腿伸到旁边。

      “哥哥,”我说,“你不用每天来。”

      “为什么?”

      “你也要吃饭。”

      “我吃了。”

      “骗人。”我说,“你嘴唇都干了。”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掰了半个馒头递给他,他看了看,接过来,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去年在巷子里吃饭团一样。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比赵姨的饺子呢?”

      我想了想“饺子好吃。”

      “那你多吃点,周末让赵姨包饺子。”

      “好。”

      他吃完那半个馒头,站起来“下午放学我来接你,别乱跑。”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塞进我书包的侧袋里。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找老师,要是老师不管,就打电话给我,电话号码写在纸上。”

      “好。”

      他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他转身跑出去,蓝色校服在走廊里一闪,就不见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把新课本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国旗”的时候,想起沈霁清教过我,我在课本空白的地方写了一遍“国旗”,又写了一遍。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校门口很多人,家长骑着自行车来接孩子,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按铃,我站在门口,踮着脚往人群里看。

      沈霁清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他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到了我,走过来。

      “走吧。”

      我走在他旁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把手缩回去,我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他的手指。他没躲。

      “哥哥,”我说,“今天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我爸。”

      他脚步停了一下。“谁?”

      “我们班同学,她叫苏晚棠。”

      他继续走。“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我说你是我哥。”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把我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心很热,比我热,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指缝里,握得不紧,但是很稳。

      “以后有人问,你就说我是你哥。”他说。

      “好。”

      “你只有一个哥。”

      “我知道。”

      他侧过头看我,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眉间那颗痣在光里变成金色,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点。

      “走吧,回家。”

      他的手握着我的手,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烟雾散开之后,我闻到他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跟去年一样,没变。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松开手。

      “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馒头。”

      “天天吃馒头。”

      “馒头好吃。”

      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保温杯,倒了点水递给我“喝点水,跑了一天了。”

      我接过来喝了,水是凉的,但是甜。

      “哥哥,”我说,“你每天中午都来吗?”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我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好。”我说。

      他伸出手,把我书包从背上拿下来,自己背上,两个书包压在他肩上,他往前倾了一下,稳住了。

      “走吧,回家。”

      我走在他旁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我的手背,这一次,我主动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扣进我的指缝里。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巷子很窄,两个人走在一起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
      他的书包蹭着我的胳膊,我的书包带子挂在他的校服扣子上,他停下来解开,然后继续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松开手,把书包递给我。

      “上去吧。”

      “你呢?”

      “我去赵姨家拿点咸菜。”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上去写作业,今天的字还没练。”

      我接过书包,站在楼下看着他,他转过身,往赵姨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上去吧。”他说。

      “好。”

      我转身走进楼道,楼梯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但是我已经很熟练了,闭着眼都不会摔,我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沈静好还没下班,桌子上放着搪瓷杯,杯子里有凉白开
      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拿出描红本,趴在桌上开始练字。

      第一行写“沈霁清”,三个字,我写了一整行

      第二行写“哥哥”。两个字,一样的,我写满了整行。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门开了,沈霁清提着一袋咸菜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看到我在写字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低头看我的描红本。

      “写得好。”他说。

      “真的?”

      “真的,比去年好多了。”

      他伸手拿过铅笔,在我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温逐的字”。三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课本上印的。

      “以后这就是你的字。”他说。

      我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哥哥,”我说,“我以后能写到你这么好吗?”

      他摸了摸我的头“能,你才七岁,我七岁的时候字比你还丑。”

      “真的?”

      “真的,赵姨说的,我小时候在本子上画乌龟。”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沈静好下班回来,看到桌上摊开的描红本
      她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我写的那页,停了一下。

      “这谁写的?”

      “我写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把本子放回桌上。“还行。”

      只有两个字,但是她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她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响

      沈霁清站在旁边,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她说还行。”他小声说。

      “还行是好吗?”

      “是很好。”

      我看了看沈静好的背影,她在水池前面站着,肩膀微微耸着

      我没说话,我把描红本合上,放回书包里。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在描红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上学了,哥哥中午来送饭,放学来接我,同学问我他是不是我爸,我说他是我哥,就是我的哥哥,他是我的。”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沈霁清在楼下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趴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巷子,垃圾桶旁边的纸箱还在,歪在那儿,口朝下
      我蹲在纸箱旁边,等着什么,然后脚步声响了,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我抬起头,路灯的光逆在他身后,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跟我回家。”他说。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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