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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泼脏水 一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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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了。
我升上了三年级,沈霁清上了初二,他的个子又蹿了一截,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
校服换了新的,还是蓝色,但是袖口不再需要卷了,沈静好把袖口往里缝了一截,针脚很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声音也开始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清亮,有时候说话会突然哑一下,像琴弦松了,他自己很在意,每次嗓子破音就咳两声,假装是嗓子不舒服
我觉得好笑,但是没敢笑。
我长高了一些,沈静好给我买的新裤子又短了,赵姨说小孩长得快,买大一号的,沈静好就在裤脚上缝了一截布条,颜色不太一样,但是我不在意
沈霁清说等周末带我去夜市再买一条,我说不用,这个挺好。
户口是赵姨帮忙办的,我现在有户口本了,上面写着“温逐”,跟沈静好和沈霁清在一个本子上
沈静好是户主,赵姨把户口本送来的时候,沈霁清翻了翻,看到我的名字印在上面,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眉间那颗痣跟着动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动的星,他把户口本放回抽屉里,锁好。
“以后你就是正经家里的人了。”他说。
王婶住在我们楼下,401,她是个胖女人,嗓门很大,说话的时候整栋楼都能听到
她在菜市场卖菜,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葱姜蒜的味道,她跟谁说话都像吵架,但是人不坏,至少我以前是这么觉得的。
那天是周六,沈霁清去学校参加奥数班的加课,沈静好在厂里加班,我在阁楼上写作业,数学老师布置了二十道两位数乘两位数,我已经算到了第十五道
楼下的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光和楼道里的声音。
“沈家那两个小孩,你们知道吧?”
是王婶的声音,她在楼道里跟谁说话,嗓门一如既往地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门缝里钻进来,爬上楼梯,钻进阁楼。
“知道啊,沈静好和沈霁清嘛,怎么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隔壁的李婶,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
“沈静好又捡了个小孩回来,你们知道不?”
“知道啊,不是上了户口了吗?赵姨帮着办的。”
“上了户口又怎么样,”王婶的声音压低了,但是还是很响,“谁知道从哪儿捡的,福利院跑出来的,来路就不正。”
我的笔停了,第十五道题,我的手按在纸上,没动。
“你看那个小孩,瘦成那样,沈家那两个虽然穷,这个小孩……”
“那沈静好也真是的,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一个。”
“可不是嘛,我听说是从垃圾桶旁边捡的,说不定是哪个不要的,你知道的,那种事。”
李婶笑了,那种笑很短,像是被呛了一下“不能吧。”
“谁知道呢,反正那个小孩,来路不正,你看他那个眼睛,眼角那颗痣,一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那种命,苦命,长泪痣的人,一辈子都是哭的。”
笔从我手里滑下去,在作业本上划了一道,铅笔芯断了,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
我看着那道印子,看着它从格子里划出去,一直划到纸的边缘。
“而且你们知道吗?那个小孩,说不定有什么毛病。好好的福利院不待,跑出来,肯定是有问题…”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腿碰到褥子,发出一声闷响
楼下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了,她们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也不在意。
我走下梯子,脚踩在横杆上,一步一步,很稳
我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王婶站在楼道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根葱,李婶站在她对面的门口,穿着一件花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土豆,两个人看到我,同时停了嘴。
我看着王婶,她胖,圆脸,眼睛不大,嘴唇很厚,她的搪瓷盆里那几根葱,葱白上沾着泥,脏兮兮的。
她看了我一眼,把目光移开,端着盆转身“行了行了,我回去了。”
她进了401,门关上了,李婶也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声控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昏黄,照着地上的水泥裂缝。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我关上门,走回去,爬上梯子,回到阁楼
我坐下来,把断了的铅笔捡起来,放在桌上。作业本上那道划痕还在,灰色的,从格子中间划过去,像一道疤。
我拿起另一支铅笔,继续算第十五道题,36×24=864,我把答案写在横线上,翻到下一页,第十六道,41×17。
我算了五道题,然后把笔放下,爬下梯子,出了门。
王婶家住在401,我还知道她每天下午三点出门去菜市场摆摊,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她的老公在工地上做工,常年不回家,她有一个儿子,在职业学校上学,周末才回来。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她在家。
我走到401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是关着的,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下午放的电视剧,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我转过身,下楼,出了楼门。
楼后面有一排垃圾桶,绿色的,盖子盖不严,散发着酸臭味
我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对面的墙根下,蹲下来。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婶从楼门里出来了,换了一身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菜
她走得很快,拖鞋拍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她没看到我。
等她走远了,我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盖子掀开。
里面有一个塑料桶,白色的,原来是装涂料的,被人扔在这里,桶里有半桶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花,还有几片烂菜叶,旁边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剩饭,已经馊了,酸味刺鼻。
我把剩饭倒进桶里,然后把桶提起来,桶很沉,水差点晃出来溅在我鞋上,我两只手提着桶,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401的门还是关着的。电视还在响,有人在哭,哭得很假。
我把桶放在地上,拧开盖子,然后我提起桶,把里面的东西泼在门上。
水撞在门上的声音很大,哗啦一声,在楼道里回荡,馊水顺着门板往下淌,流到门槛上,从门缝里渗进去
烂菜叶贴在门上,一片一片的,像绿色的疮疤,剩饭粒粘在门把手上,白花花的。
电视的声音停了,里面传来脚步声,很快,啪嗒啪嗒的,门从里面被拉开,王婶站在门口,脸上还敷着面膜,白色的,只露出两个眼睛和一张嘴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又看了看我。
“你…”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面膜下面的脸看不出表情,但是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拖鞋湿了,裤脚湿了,水顺着门框淌进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
“你这个…”她伸手把面膜扯下来,脸涨得通红,“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她伸手要抓我,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抓到,她的手悬在半空,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
“你给我站住!”
我转身跑下楼梯,她在后面骂,声音很大,在楼道里炸开,声控灯全亮了,我跑得很快,一步三级台阶,拐过弯的时候膝盖撞在扶手上,疼了一下,但是没停。
我跑出楼门,跑过巷子,跑到学校后面的那条街,才停下来
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上那块撞到的地方开始疼了,火辣辣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破了一个洞,里面渗出血来,不多,但是很疼。
直起腰,往回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太阳很大,晒得后脑勺发烫
路上的行人看我一眼,一个小孩,膝盖破了,裤子上有血,一个人在街上走。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回到家,楼道里已经没人了,401的门关着,门上的馊水被人擦过了,但是还有一股酸味,在楼道里散不开,门板上留下几道水渍,深色的,像被烫伤的痕迹。
我上了四楼,开门进去,把门关上,锁好,然后我走到水池边,把手洗了
肥皂搓了两遍,冲干净,用毛巾擦干,我把裤子上破的那个洞往里折了一下,用别针别住,盖住膝盖上的伤
然后我爬上阁楼,坐下来,拿起铅笔,继续算数学题。
我写答案的时候,手在抖
沈霁清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膝盖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但是别针别着裤子的地方有点紧,勒得腿有点麻。
门响了一声,沈霁清换鞋的声音,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他叫了一声:“温逐?”
“在楼上”我说。
他爬上梯子,脑袋从阁楼口探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脸
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嘴角翘着,眉间那颗痣在暮色里很淡,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应该是奥数班发的。
“今天学了…”他停下来。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手上,我的手放在膝盖上,压在裤子的破洞上面。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高兴的调子,是那种很平很平的调子,像水面结了一层冰。
“没怎么。”
他爬上来,蹲在我面前,他伸手把我的手拿开,看到了膝盖上那个破洞
别针别着的地方,裤子被揪出一个褶子,破洞的边缘有几滴干掉的血,深褐色的,像锈迹。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别针取下来,把裤子的破洞拨开。
伤口不大,但是破了皮,周围青了一圈,中间有一道浅口子,已经结痂了,他的手指碰到伤口旁边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还是很平,但是他的手指在抖。
“摔的。”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灯泡的灯丝,他看了我大概五秒钟。
“摔在哪儿?”
“楼梯上。”
“哪里的楼梯?”
“……楼下的。”
他没说话,他站起来,爬下梯子,我听到他翻柜子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然后他爬上来了
手里拿着一块创可贴,白色的,沈静好常用的那种。
他蹲下来,把我的裤腿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整个膝盖,他把创可贴撕开,贴在我的伤口上,他的手指很轻,指腹的茧碰到我皮肤的时候,痒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
他没说话,他把创可贴按平,然后把我的裤腿放下来,他坐在我旁边,靠着墙,把腿伸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温逐。”他说。
“嗯。”
“你今天做了什么事?”
我没说话。
“401的门上全是水。”他说,“馊水,楼道里全是那个味道。”
我还是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我,台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他眉间那颗痣在光里很清楚,浅褐色的,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是你做的吗?”他问。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为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肥皂的味道,洗了两遍,但是好像还是能闻到馊水的酸味
我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
“她骂我。”我说。
“骂你什么?”
“她说我是捡来的,说来路不正,说有毛病,说长泪痣的人一辈子都是哭的。”
沈霁清的手指停了,他的手指悬在膝盖上方,不动了。
“她还说姐姐,”我继续说,“说姐姐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一个,说姐姐多管闲事。”
沈霁清没说话,他把手放下,放在膝盖上。
“所以你泼了她家的门。”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楼下有人在炒菜,葱花爆锅的味道飘上来,混着楼道里残留的馊水味
然后他动了一下,他转过身,蹲在我面前。
他跟我平视,他蹲下来的时候比我矮一点,要仰着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浅褐色的,像冬天的日光。
“温逐。”他说。
“嗯。”
“你看着我。”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眼角那颗泪痣旁边的灰擦掉,刚才跑的时候蹭到的,我自己没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凉,指腹的茧刮在我脸上,有点糙。
“你受伤了。”他说。
“不疼。”
“你受伤比我自己受伤还疼。”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过身,爬下梯子,我听到他在楼下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塑料袋响了一声,然后水龙头开了,哗啦哗啦的。
我趴在阁楼口往下看。他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抹布
他把抹布打湿,拧干,折好,放进塑料袋里,然后他换了鞋,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轻,咔嗒。
我趴在阁楼口,没动。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水声,不是我们家水龙头的声音,是楼道里的,从401那边传过来的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擦什么东西。
我爬下梯子,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沈霁清蹲在401门口,手里拿着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门板
馊水已经干了,门板上留下一片一片的水渍,深色的,很难擦,他把抹布按在门上,用力擦,擦几下就把抹布翻一个面,再擦
抹布变脏了,变成灰褐色,他把它放进塑料袋里,换了一面,继续擦。
他擦得很仔细,门把手上的剩饭粒一颗一颗地抠下来,门缝里的水渍用抹布的角伸进去擦
他蹲在那里,背对着我,蓝色校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变成深蓝色,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服能看出来。
他擦完了,把抹布装进塑料袋里,站起来,他转过身,看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
他没说话,他走过来,推着我进了门,把门关上。
他把塑料袋放在水池旁边,洗了手,洗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上去吧。”他说。
我爬上梯子,他跟在后面
阁楼里还是老样子,褥子,被子,枕头,台灯,天窗外面是深蓝色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很淡,像是被人用铅笔尖点上去的。
他坐下来,靠着墙,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擦干净了。”他说。
“嗯。”
“以后别自己动手了。”
我转过头看他。
“下次告诉我,”他说,“我来处理。”
“你不骂我吗?”
他看着我“骂你有用吗?”
我想了想“没用。”
“那就不骂了。”他说,他伸出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带着肥皂的味道。“但是你记住——不要自己动手,会受伤。”
“你是怕我被发现吗?”
“我是怕你受伤。”他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是很认真“你受伤比我自己受伤还疼,刚才那句话,我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眉间那颗痣在光里很淡,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跟我的不一样,我的眼睛是黑色的,深得看不见底
他的眼睛是浅色的,像玻璃珠,像秋天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我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比我的大很多,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我握不住整个手掌,只能握住几根手指。
“哥哥。”我叫了一声。
“嗯。”
“她不光骂我。她还骂姐姐。”
“我知道。”
“她说姐姐多管闲事。”
“我知道。”
“她还说你…”
“温逐。”他打断我。
我停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我拉过去,让我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窄,硌得慌,但是很稳,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他说。“你是温逐,温暖的温,追逐的逐,我起的名字,你有户口本,跟我们在一本上,你是家里的人,姐姐给你买衣服,赵姨给你包饺子,这些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他的校服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我闭上眼睛。
“她说的那些话,”他说,“以后还会有人说,可能不止她一个,你不能每次都去泼脏水。”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受伤。”他的手指在我头发里轻轻划了一下。“你动一次手,我心疼一次,你想让我心疼死吗?”
我没说话,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握回来。
天窗外面,星星亮了一点,楼下的炒菜声停了,电视也关了
整个楼都很安静,只有401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挪动的声音,她在收拾门边的东西
沈霁清擦干净了,但是水渗进去了一些,门框下面的地板大概湿了。
“哥哥。”我说。
“嗯?”
“她会不会找你麻烦?”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是她不对”他顿了一下。“而且,她不敢。”
“为什么不敢?”
他没回答,他的手指在我头发里又划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草叶。
“睡吧。”他说。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我陪你。”
他低头看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在笑,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动。
“好。”他说。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动,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没松,天窗外面,云慢慢飘过去,把星星遮住了,又移开。
我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他蹲在401门口,把那些剩饭粒一颗一颗地抠下来,我知道他把抹布洗了三遍,手指泡得发白
我知道他回来之后洗手洗了很久,把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
我什么都知道。
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没说话,但是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蹭了一下,轻轻的,像在说“没事了”。
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靠着墙,头微微仰着,眼睛闭着,台灯已经关了,月光从天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眉间那颗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一小片雪花落在眉心。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颗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我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