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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拍到了!还 ...

  •   江昕苇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女孩,这个特质在两人接触后的半小时里他就认识到了。

      她想做什么就算不说,意图也会像只飞蛾扑棱棱地从那双大眼睛里飞出来。

      迟钝如朋友也会悄悄问:“那个江昕苇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何岸钦勉强笑笑:“没说出口就不是。”

      这种棉花般的心思,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在营里的后半段时间中,何岸钦常常愣头愣脑地面对江昕苇的示好。最头疼的是,有时候找了个能独处的空间时,朋友也会带着江昕苇走上寻找他的道路。

      他对江昕苇并没有恶意,只是会对她偶尔有些暧昧的举动感到苦恼。对方不挑明,他就总认为自己在自作多情,没有男孩子该有的气量,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到头来只能默默地以朋友作为人肉隔断,挑起她找江昕苇聊天的兴趣。

      高一开学后何岸钦渐渐忘记他们之间还有这么一段交集,这会儿刹那的沉默让他又想起当时不上不下的情景。

      被注视的感觉强烈起来,何岸钦背部的皮肤都慢慢紧绷,耳朵也不自觉地发烫。

      “叮——”
      两部手机忽然同时发出消息提示音。

      他听到燕笃惊恐地问:“‘订餐厅没?没订我自己安排了。’什么什么就自己安排了啊?岳哥有说过订餐厅吗?江昕苇你别看了行不!我在问你呢。”

      “你真的好烦。”她明显不耐烦了,但还是忍着暴躁回答,“就昨天咱俩打壁球的时候,兰岳说已经两年没回雨遥了,就问有没有开什么比较新颖的餐厅等他回来尝尝。”

      “然后呢?”
      “然后你就说有,让他放心,你已经安排好了,只管把人带来就行。”

      何岸钦想,自己得趁空走了,道完也不知他们听没听到的谢就去收银台那给他们买单,余光看到江昕苇欲言又止的神态,想起身却被燕笃按住挤在一起。

      他讨好地蠕动,本就没什么发型的头更像被烧干的野草那样杂乱。燕笃忧虑地看着她,语气谄媚:“咋办呀江昕苇?咋办?我完全没印象了,你快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店现在就能订的呗,以后我啥都听你的!”

      “你当时说完就在壁球馆里睡得跟死猪一样还能有什么印象。”江昕苇冷漠地说,翻着手机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拍拍燕笃提议道,“你先回他说订了,在桂花北街。”

      “哦哦!——我靠,岳哥打视频来了!”
      “那你接啊。”
      “我不敢!都还没选好店呢!”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
      江昕苇绝望地怒吼:“我这不是在给你找吗?!!”

      何岸钦没忍住笑了笑,比起在夏令营的状态,他觉得现在的江昕苇更可爱一点。

      “干嘛呢?怎么话说一半不继续了?”
      燕笃点了免提,音量开得不大,但他们之间没隔多远,何岸钦也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懒洋洋的男声。

      老板喜欢给熟人折扣,一看到是何岸钦,就非捂着二维码不让他付款。

      又说好久没看到你跟你妈妈啦,昨天家里老人送来了几捆土鸡蛋,孩子去楼上拿两盒来,让他先在这等等。有空就煮几个来吃,挺补。当初被其他眼红的店家诬陷吃完烧烤食物中毒,要不是何律师主动帮他辩诉,可能早就因为舆论倒闭了。

      何岸钦抓了抓头,有点没办法,老板一家都是很质朴的老实人,秉持着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的想法,只要路过,就一定会被喊住送点食材原料。要是不收,老板就会无措地揪着满是油渍的围裙,满脸失落。
      好一段时间他们母子俩都绕道走,但今天情况特殊,他一时也没想起来这事儿。

      接受了老板的好意,何岸钦站在原地沉思,下次给老板带点防烫手套或者面罩之类的劳保护具吧,今天一见,他的喉咙好像被烟熏得更沙哑了。

      燕笃嘿嘿乐,装傻充愣,“没干啥呀,没啥......我们在吃饭呢。”

      男声哼笑,语气带着种常年在海岛度假消磨时光的漫不经心,“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我明天回来还要忙学校的事,没订到就算了,等有空再聚。你们不是昨天才打了壁球么,江昕苇别忙了,先安心吃饭吧。”

      江昕苇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机,刚想舒口气就瞥到何岸钦还在收银那站着发呆,又立刻开始翻联系人,像是被注入一股能量,“岳哥我不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燕笃都那么说了,作为发小的我肯定是要帮他达成心愿的!”

      燕笃一听,立刻感动得眼泪汪汪,跟只大金毛似的侧身熊抱住江昕苇,动容道:“不枉我累死累活给你当壁球陪练......!”

      就是这个空隙,他立着的手机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何岸钦面前。

      何岸钦本来只是等待期间无聊地乱瞟,谁知猝不及防地跟视频中的男人视线相触,他顿时撇开了目光。

      明明也不是故意看到的,但他仍然有种被抓到偷看别人聊天的窘迫感。

      “你们现在在哪。”男人又说话了。
      燕笃回答:“桂花北街。就是咱姥的第一套房子那,你还记得不?”
      “嗯,记得。”他沉吟片刻,好像叫了个人过来问事,何岸钦只能听到一点很残缺的话,什么“邀请”、“一样”。

      他面对屏幕,声音又清晰起来,很习惯安排人做事地对燕笃和江昕苇说:“订Charon,报我名字就行。米其林二星,之前在第戎吃过总店,味道很好。第三家分店开在桂花北街附近,他们的选址不上地图等会儿我让方群发定位。”

      江昕苇问:“那你几点的航班呀?”
      “晚上十点半左右到那边,但不确定。你们先去吧,饿了就吃,不用等我。”

      熟悉的事物好像可以一瞬间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距离,何岸钦听到Charon被评价“味道很好”时在心里附和,是的没错,味道就是很好。

      Charon主厨去年受到他小姨的邀请到雨遥旅游,机缘巧合下来了桂花北街,没想到主厨一眼就爱上了这里,觉得它独有的人文气质很符合他们的料理理念。

      当时听到这个原因的何岸钦正在自我博弈着,接下来的一条路会不会出现狗屎。

      桂花北街对他来说太过熟悉了,他们追求的人文气质已经淡化在他的生活中变成日常琐碎。但他又马上反省自己,越是了解不被大部分人知晓的细节,心里就越容易轻视,或许主厨有一双发现美并善于将它维系下去的眼睛。

      更何况临走前还特地去了一趟他家,专门为全程充当吉祥物的他做了一份很醇香的布朗尼。
      并用碧蓝的眼睛请求,分店开业的当天,他们一定要做Charon的首批客人。

      在他们扯家常的时候,小猴样的男孩终于下来了,他笑嘻嘻地把鸡蛋递给他说:“哥哥!给你!”
      见何岸钦还抱着个瓷瓶,马上收回手,弯腰从收银的桌子下面扯了张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鸡蛋装进去,试了试袋子的平衡,觉得没问题了又挂上笑容,重复一遍:“哥哥!给你!”

      小孩火气旺,棉服大敞,里面只穿了一件薄秋衣,他跑下来的这会功夫不知道灌了多少冷风进肚子里。何岸钦摸摸他的头,蹲下把棉服的拉链拉上,这才接过了袋子。

      他柔柔地问:“你的高斯怎么不放在店里当镇店之宝啦?”
      男孩一听,被火点着一样登时激动起来:“我给小胖了,他说高斯只能当欧布的小弟,我不服!还说没看出高斯哪里帅了,除非让我把高斯让他拿回家观察,我就给了!哼哼,我一定要让他知道,高斯!是最帅的奥特曼!”

      他风驰电掣地拉下拉链,扯开秋衣的下摆,露出里面最贴身的一件印着高斯大头照的蓝色短袖,撕心裂肺地向天证明:“高斯就是最帅的!!”

      说完便同仇敌忾地看向何岸钦找认同:“哥哥,你说是吧!”

      何岸钦真诚点头:“是的。”又问,“那小胖有说观察到什么时候还给你吗?”
      男孩一怔,抠抠头,懊恼地说:“哎呀,我没问耶。”,没抠两下,男孩乐呵呵信心满满地肯定,小胖被高斯帅趴下了自然就会还给他,然后会一起成为高斯最忠诚的信徒。
      仿佛被这幅畅想激励,男孩一挥棉服,仰天大笑着进了厨房打下手。

      何岸钦若有所思地站起来,小胖是他楼上三层的住户,雨遥一中录取通知书到手的那一天,这家父母就等在家门前,想让他一对一帮扶他家小孩,被他妈拒绝了。
      理由是二年级小学生的智商如沐浴露,一鸡就满脑子泡,还不如让他自己好好玩。

      见此路不通,小胖父母就重金求了个高材生,还把玩具通通打包丢进垃圾桶。家教整个假期都在带着小胖提前预习,听说暑假结束那天已经摸到初中的内容了。
      小胖也不能叫小胖了,瘦了半个他。有次见到何岸钦也不像往常那样跟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问好,而是蔫嗒嗒地拖着被地磨烂的书包。
      还是何岸钦走过去给了他一根棒棒糖,又偷偷塞了辆小汽车模型,小胖才笑了。

      看他们家这情况,何岸钦怀疑男孩的高斯生死难辩。

      准备转身走了,江昕苇在背后叫他的名字,还有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何岸钦扭头一看,江昕苇举着手机,目光灼灼地问:“我、我能不能加你呀?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之前在夏令营我没好意思加,后来就觉得特别后悔,跟观感特别好的人断开联系实在是太遗憾了......”

      另外几桌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竟然二话不说就举起手机录视频。

      这算什么?何岸钦敏感地想,把别人的生活当成真人秀了吗?

      见他没吭声,脸色也捉摸不定的,江昕苇眉毛慢慢往下垂,有些委屈地说:“可能很多人为了能加上你而说谎不会打扰,但我真的不会呀......最多、最多给你发发节日祝福什么的......真的!你要是烦了再把我删掉也不迟嘛......”

      何岸钦借着把鸡蛋放收银台腾出手的姿势,侧身不动声色地将江昕苇的脸牢牢挡住,冷冷地瞥了一眼摄像头丛。

      他知道自己的长相有些锋利,如果懒得控制表情,可能不经意间就会刺痛一些细腻的心。在与人相处时,总是能微笑就微笑,实在笑不出来就放缓语气,这样一套下来,几乎没有人不被他的刻意迷惑,“温柔”在对他的第一印象里占比奇高。

      他这眼带着警告和不耐,把舅舅看到无良狗仔时的神情学了个十成十,再配上阴郁的气质和182的身高,还真把那群人给唬到了,生怕他下一秒就暴起把怀里的大花瓶砸过来,手机收了大部分,可仍然有零星几个硬撑,何岸钦很不理解这么坚持的原因是什么,但觉得他们应该也翻不起水花,索性也不管了。

      何岸钦垂眸,扫了她的好友码,安抚着情绪:“没有烦,只是我嘴笨,比较宅,也不太发朋友圈,”,他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低地说,“我很无趣的。”

      江昕苇咬唇忍不住地开心,在同意好友申请时手甚至轻微发抖,她整个人一下又振奋靓丽起来,粉着脸兴冲冲的,“谁说你无趣,我第一个上去撕烂他的嘴!根本都不了解你还在那瞎叫什么!”

      何岸钦连忙摆手,劝她,“不用撕不用撕,这也不算什么污蔑......你当我没说那句话好了,自己的好心情是最重要的。”

      江昕苇看着他,想起在夏令营时,每当她起了玩心向他吐露一些虚虚实实的烦恼,何岸钦就如此刻专心倾听,然后一句一句地跟她分析,带着笨拙的卖力将她的烦恼引向另一种成长,最后郑重地说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那时的江昕苇托腮,紧盯他张合的嘴,心想要是以后我们在一起了,也有其他人像我这么贪心地把你引到月光下的台阶上怎么办呢?既然何岸钦泛滥的善意能如洪水般将他冲递到她的面前,那总有一天也会将他推到别处。

      她觉得何岸钦是个很好的男孩子,好到分明还没有得到他,自己就已经焦虑幻想中的失去了。

      江昕苇被突如其来的酸水泼了满心,她其实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喜欢,以她的性格遇到心仪的对象绝不会畏手畏脚。可面对何岸钦她就是没有缘由的心慌,江昕苇觉得自己绑不住他。

      江昕苇感到自己的灵魂正被一种熟悉的激荡充斥,她说不出口,于是逐渐转化为疑问,她呢喃:“世界上怎么会有你的诞生呢?”

      她的声音实在太轻,何岸钦没听见,余光里已经没有人在对着他们录像了,或许是两人间的反应没有想象中的曲折,围观群众兴致缺缺,继续填饱肚子。

      “嗯?”他微微弯腰,把耳朵侧向江昕苇,“刚刚说了什么?”

      她的手攥成拳头,拇指抠着皮肤,把纷乱得几乎势不可挡的心声死死压住,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祝你新年快乐。”

      “噢,唔、新年快乐。”何岸钦乖顺地又一次对她祝福,笑眯着眼。这好像是他靠得最近的一次,原来他还有浅浅的下唇沟。她视线缓缓上移,又仔细地端详那颗眼下的痣,原来不是她以为的黑色,而是深褐色。

      是燕笃的叫喊声把她从怔愣中唤醒,“你朋友在叫你呢。”何岸钦提醒道。

      “江昕苇!我想起来了!”

      江昕苇脖颈僵硬地看过去,燕笃脸上满是茅塞顿开的红光,跟他的发色一结合,像盘番茄炒蛋。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先回去啦?”何岸钦很有眼见力地说。

      “啊、好、好。路上小心,拜拜,下次见。”

      道别后江昕苇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郁郁地回到位置上,剜了番茄炒蛋一眼,“你最好有什么宇宙级的发现。”

      何岸钦拐了个弯将喧闹留在身后,这是一段安静又昏暗的路程,他把羽绒服的帽子翻到脑袋上,背靠街墙仰头长呼一口气,无波无澜地注视在叶隙间闪烁的月亮。

      太累了、太累了。

      地面树影娑娑,何岸钦慢慢地穿梭在摇动的阴影中。

      小区大门的公告栏上贴满了社区活动组织制作的“福”字,道路两旁的树干也缠上了五颜六色的灯带,枝叶间挂着小小的电子红灯笼。

      他走到公告栏前,仔仔细细地将自己和何望舒之前做的那一份抠下来。

      背面还有残留的胶,他将那两张薄薄的有点变形的红纸捏平,贴在瓷瓶的前后面上。

      闪烁的彩光映在釉上带出无与伦比的梦幻色泽,衬得那有些褪色的福字都鲜艳起来。

      何岸钦低头细详,微微笑着,轻声说:“妈妈,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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