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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梦里的感情 ...

  •   开了门后,何岸钦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个被月光照得一片冷蓝的家。这种冷清让他有无助,又有些害怕。

      他没开灯,抱着瓷瓶走进何望舒的卧室。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何望舒在住进疗养院前反而更加疯狂地工作,她天南地北地飞,进山下乡地走,一个月内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至少新闻中头条里会时不时出现她的身影。
      何望舒也经常给他寄礼物,会趁何岸钦放学回家后跟他视频,问问近况,邀请他看星星。

      视频会压缩画质,有时候何望舒介绍星系时他其实根本看不清,可听到她生机勃勃的声音就安心。

      何岸钦已经习惯她为了事业献祭自己的极端,没有感觉到异样。

      所以即使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休息过,何岸钦还是有时间就去全屋打扫,检查她护肤化妆品的保质期,更换床品。用心地维护这个两人之家。

      微弱的光从门口爬进,只照亮了一小块地毯。何岸钦摸着黑把瓷瓶靠放在枕头上,抻过被子盖住一半。接着慢慢下滑,坐在地毯上,头抵着床缘拿出手机。

      他算好时间,往家庭群里发一张蛋炒饭所剩不多的图片,打字道:吃好了。

      小姨像在蹲守他的消息一样,立马回:就吃这么点啊?

      何岸钦:嗯,有点腻。

      舅舅也出现了:到家了吗?

      何岸钦:还没,在路上。
      他又发了一张刚刚在公告栏时还没撕下福字的图片,用红笔圈起来:我跟妈妈一起做的。

      舅舅:好看。
      舅舅:明天继续。
      舅舅:【抱抱】

      何岸钦看着群里的消息,觉得今天应该是应付过去了,便塌了肩,揉揉太阳穴,把相册里拍的那十几张角度不同的蛋炒饭图片通通删掉。

      他闭闭眼,疲惫感涌进身体,不太想动,靠在这儿睡也没什么不好的。

      眼皮垂着,手也软了,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一阵敲门声却响了起来。

      何岸钦骤然被惊醒,血管和大脑随着这道声音狠狠一缩,让他头痛,浑身发颤。

      还在竭力思索这时候会有谁来访,敲门者就出声道:“你好,有人在家吗?空运快递。”

      何岸钦按着头过去,一开门把快递员看得愣了愣。

      他谨慎地问:“请问……是何岸钦先生吗?”

      何岸钦的脑仁像被没有牙齿的牙龈啃咬,鼓胀钝痛。他有些站不动了,往一旁靠着让门框撑住自己,沉沉地“嗯”了声。

      快递员这才不好意思道:“我把您当成一位短发姑娘了,还以为送错地址。您的快递,请在这签个字。”

      何岸钦在他递过来的夹板上签字,楼道间的声控灯从快递员的身后打进来,他签完后视线随意一滑,注意到快递员的手背都是干裂的小白纹,大拇指上还有一道黑黑的裂口。

      “稍等一下。”他忍着不适将快递盒放在玄关那,走到暗柜前拿出几支药膏后回到门口给快递员,敛着声音说,“你试试这个,我以前做家务的时候手也这样,没事就涂一涂,睡前半小时戴一次性手套厚敷,坚持几天就没那么疼了。”

      快递员张着嘴接过,结结巴巴地道谢。

      何岸钦勉强一笑,送走他后才想起这快递应该是两个月前买的大马士革钢厨师刀,付了定金后寄来一个记录握力和惯用角度的刀柄模型。

      “刀刃相当锋利,切肉时不小心划到手指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阵凉意,接着血就狂流了,小心使用!”

      当时他想给何望舒做生鱼片,就是被这句买家评价吸引下单。何岸钦怔怔地将这把刀抽出来,反复看着刀面上自己模糊的黑影。

      不愧是定制的厨师刀,指腹嵌在凹陷处时他忽然想到小说里的人剑合一,何岸钦挥了挥刀,像长在他手腕上那样自然轻盈,他忽然有点好奇那条评论的触感。

      在手腕触碰刀锋的前一刻,从胃部传来的剧痛让他皱眉跪地,冷汗霎时浸湿了里衣。

      何岸钦止不住地痉挛,刀把握着都发疼,他捂着肚子咬牙回了房间,把松不开刀柄的那只手塞在枕头下,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大口喘气。
      ......

      自从何望舒住院后,身体每况愈下,劳累过度引出的并发症让她变成一张纸,何岸钦替她盖被子时总是轻轻地,轻轻地覆上去,害怕自己一使劲,何望舒就断在柔软的被子里。

      她的身体虽然消瘦,但眼神却火似的,烧得何岸钦心中那丝对于生命的期待从未熄灭。

      那段时间,何家的成员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见了个遍。

      众人看他,说何望舒享福有一个好儿子,他望妈妈,却觉得这种夸奖真是虚伪。

      相比于逐渐敏感心神不宁的自己,他的家人却显得平静许多,就像何望舒只是生了一场比普通流感稍微严重一点的病。他们挤着时间过来陪她,陪他。

      说是陪,实际上也只是大家在一个病房里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各自处理各自的事。

      他们不控制自己产生的音量,这对于正常需要安静的病人来说太嘈杂了,可正是这种参与感,让何望舒心情一直保持愉悦,也让他有一丝并非独自面对病理的慰藉。

      在寒假开始的第二天,何望舒忽然主动叫来亲属及律师,没有避着他的意思,谈起遗产和后事。

      何岸钦无法不听,他装作有些累的样子一只手撑在额前,低着头任由眼泪滴在刚填好答案的作业上。
      隐约间又听到何望舒叫他:“儿你过来,妈妈有话跟你说。”

      何岸钦擦干眼泪,被铁砣坠着似的,颓然地一屁股坐在病床旁。

      他这幅样子反而把何望舒逗笑了,她飘飘地捏捏他的脸,调侃道:“苦着一张脸都不帅气啦。”

      根本没有痛感,何望舒为了法律援助而锻炼出的肌肉和力气已经被病溶解了。

      这个念头让何岸钦控制不住情绪,又让泪水流在何望舒的手上。

      她握着那滴泪,把手缩回被下,静静等他整理心情。

      何岸钦擦了又擦,袖子那块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他自暴自弃地说:“妈妈你说吧。”

      何望舒看着他,问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问题:“岸钦,你有没有后悔跟我走?”

      一颗错愕的水珠还挂在何岸钦的眼眶,他急急道:“从来没有!”

      何望舒仿佛有些困惑,她又说:“可我好像并没有承担起一个母亲该有的责任。我总是出远门,为其他素不相识的大人、小孩争取权益,然而我自己的孩子,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家。”

      何岸钦斩钉截铁地重复着“没有!”,他坐在病床旁,垂着头捧住何望舒的一只手,像是生气她竟然会有这种疑问,赌气嘟囔又怕她听不清,故作忿忿地说:“我很快乐、很幸福,我有家人和朋友。如果‘母亲的责任’是指需要你牺牲自己的事业和爱好而来迁就我,那我不要你负这种责任。”

      他看着她,继续道:“妈妈,我不孤独。我反而觉得是我拖累你了,学校一说要开家长会,你就要延后所有的事去参加。”

      何望舒说:“这跟你自己生活时遇到的困难比起来,不算什么。”

      “那我遇到的也不算什么。”

      何望舒低头笑了笑,她嗫嚅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悠悠地叹了口气,“岸钦,我有没有说过,我真的很感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孩子......”

      何岸钦把头撇向一旁,“你说过......还说了很多次。”

      “是吗?我已经记不得了。”何望舒眼神平和地、含着笑意望着他,“以前我无法想象自己动弹不得无所事事的样子,觉得那个样子的我很挫败。可事到如今,我也接受命运给我的回答,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就这么死去,会不会不甘心。”

      她摇摇头,微笑着说:“不会。能做的我都尽力做到了,我没有辜负当年对着校徽和国旗发誓的自己。只是我答应了那么多人的请求,对你却连最基本的陪伴都没有做到合格,我觉得很抱歉,于是就想,如果当年你会遇到一个更美满健康的家庭,会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幸福。”

      何岸钦也在心里默默地说,不会。

      “刚刚问你的时候,我还挺害怕你会说‘后悔’的,可你总是这么理解我做的一切。我真的,非常感激。”
      “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实际上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坦荡,可以再以何望舒孩子的身份,理解一下我吗?”

      何望舒就这样气息清浅的,一直坚持到除夕夜。

      病房里放着难忘今宵,放在床头的手机一闪一闪,不停的有人群发新年快乐。刚洗完的苹果从他的手上咕噜噜地滚到直线警报的心监护仪那。

      何岸钦以第三视角看到自己的模样,先是呆滞,接着表情扭曲到可怖的地步,接着立刻打开病房门,想要大声唤来医护,可呼吸不上来似的,泪涕横流地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他也眼前发黑,猛地抽搐,再睁眼,是被敷了一层阳光的房间。

      梦里的感情太过充沛,导致醒来时依然觉得浑身没有什么力气。

      何岸钦定定地凝视天花板一会儿,阳光照耀了一件玻璃摆件,反射得天花板都是花花绿绿的光斑。

      看得眼睛都发涨了才回过神,慢吞吞地先往家庭群里发送早安才从床上爬起来。

      头还有些遗留的疼,一晃就更明显。衣服被卷到胸口,他摸摸自己的肚皮,扁扁的,冷冷的,饿过劲了没什么感觉。

      他动作迟缓地去洗漱换被套,刚抖了两下被子就听见闹钟。

      闹钟的滴滴声还没结束,电话铃声这时又响起,两种规律的声音交杂,像一对打火石在蹭着头骨,嚓的一下就把他的脑子点燃。

      何岸钦浑身都难受,他憋着一口气看向自己的手机,心想无论是谁,首先友好拜个年之后一定要严肃地跟对方说自己被打扰到了!

      皱眉看向正在充电的手机时却一愣,是黑屏。

      何岸钦定住仔细听着,那声音很近,有种隔着墙被堵住的沉闷。应该不是邻居家传来的,这栋楼虽然老旧,最初却是由政府主导修建的“人才公寓”,质量上乘,隔音不会这么差。

      不是邻居,那只能在家里找。

      何岸钦循着声音一步一步地挪出房间,把视线落何望舒的床头柜那。

      他敲了一下头,如梦初醒地走到床边,从柜子里翻出手机。

      太久没帮何望舒接电话了,他忘记两人都用的同一款铃声。

      何望舒住院后就将所有社交平台的状态改成私事联系助理、公事联系合伙人。慢慢的,除了一些好友会偶尔拜托何岸钦转达消息,也不会有其他人主动给她打电话。

      对啊,怎么会有电话呢?何岸钦忖度着,眼珠像掉落的玻璃球那样,从这一边无序地滑向另外一边。

      何家没有公开讣告,知道她去世的不会打,不知道的也应该会联系助理,销售更没可能了,除非她曾经主动投过保,否则不可能拨得进来。

      上面只是一串号码,何岸钦没接。
      刚被何望舒领养回来的那一年,电诈方式还没有现在这么先进,他的小灵通收到一份“你儿子被我们绑架了,赎金三百万,两天内凑齐,否则撕票。”的短信。

      何岸钦迷惑地一字一字读出来,接着迷惑地打过去,天真地说:“我就是儿子呀,我没有被绑架。”

      没人吭声,那头直接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分钟又发一条来,内容不变,只是把“儿子”换成了“妈”。

      何岸钦顷刻间嚎啕大哭,偏偏这时小灵通也没电关机了,他在校门口急得抓耳挠腮。还是被堵车逼疯的助理终于赶到了,牵着抽抽嗒嗒的他去找何望舒,这才平复好心情。

      从那天起,何岸钦就对所有陌生号码抱有极强的敌意。

      本想静静地等对方挂掉。但那边的人契而不舍,连打三次都没有放弃,震得他手麻。

      是不是打错了没发现?
      何岸钦善良的拇指犹豫地悬在接通上。号码所属地是西南的山区,长途打过来也挺贵的,万一有急事就是他在耽误别人的时间了。

      他坐到床上,探过身把屏幕对着盖着被子的瓷瓶,问道:“妈,你认识吗?”

      肯定是回答不了的,但这时手机平静下来。

      何岸钦翻过来一看,弹窗正好弹出一条短信。
      “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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