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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完了,我真 ...

  •   何岸钦的脑子还沉浸在怎么遣点喜庆的词里,脚步却率先停了下来。

      他对于别人的视线实在敏感,愣愣地抬头,跟面前的男生对上眼。

      灯泡正好吊在男生的正上方,光从他的头顶直直打下来,把深褐色的头发都染出了浅浅的晕,眉弓突出,何岸钦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剩项链和耳钉在阴影中闪着转瞬即逝的冷光。

      晚上的雨遥刮着冷风,他就穿了一件低领打底和挺括的黑皮衣,头发随意地往后抓,后脑勺反戴着一副墨镜,懒散地靠在灯柱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呆头呆脑地撞上去。

      很短暂的对视,又很突兀的,男生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笑了一下。

      何岸钦一丝不满油然而生。

      笑什么啊,这路障,堵在路上既不挪开还不提醒他。

      他又看了眼男生,看他的姿势看他的打扮,莫名其妙地想起来何梦竹对着何道戬恶声恶气的那句:装什么逼?

      于是他也冷不丁的哼笑一声。

      男生黑澄澄的眼珠在暗处折着细光,他眼神直勾勾的,放松地问:“笑什么?”

      何岸钦反问:“你又笑什么?”

      男生直起身子,板正雄壮,何岸钦这才发觉他比自己高了一个头。

      他一动,头就从光的聚焦处探出来,变得清晰俊俏,还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何岸钦躲了躲,往后退了几步。

      这下男生倒是强硬起来,他锢着何岸钦的肩膀,“别躲,没事的。”然后伸手从他脑袋上取下一片落叶。

      叶根在他手指间被捏着搓了一圈,那片叶子也在何岸钦的面前旋转了一圈。

      “送你了。”

      何岸钦眨眨眼,目光定在他举着不动的手上。

      平心而论,这叶子枯得蛮有腔调。叶面暗红,叶脉旁却团着翠绿的色块,像是一颗繁茂的树被缩小了拓印在这片小小的叶子上,并且完整得没有一点被感染啃咬的缺口。

      他接过去,真的有在思考怎么做成一张书签,像收到一份礼物那样放进烧腊礼盒的硬纸袋里。

      何岸钦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情绪不太稳定,一会认为男生装逼一会想象成路障。给了片从他脑袋上摘下来的叶子后,立马又感受到这人身上浓浓的友好气息。

      虽然这都是他不浮于面的心理活动,但何岸钦还是心虚,他反驳前一刻的自己——笑笑又怎么了?看到个呆瓜顶着叶子走谁不笑?我也笑了啊,怎么那么容易看人不爽呢?平常不是自持平和的吗?

      怀着精神分裂般的想法,何岸钦道谢的语气就含着超出叶子之礼的真诚:“谢谢你啊。”

      “不客气。”男生微笑着,又说,“你还没说呢。”

      “什么?”

      “笑什么?”

      何岸钦一下噎住,总不能真的告诉对方自己刚刚的想法吧。他赶紧瞟了瞟周围,但很可惜,晚上的桂花北街并不会遇到拿着魔法棒的教母,不能顷刻间变得焕然一新。

      这条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两旁的店也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他没办法从这里胡编乱造一个笑点!

      还在想措辞,男生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嗯?”了声。

      何岸钦默默地站在原地,很多人讲电话的时候这摸摸那看看,非要走两步或者手上折腾点什么玩意儿才舒坦。

      徐帆昭症状稍轻,他一般,林眷雅尤其。

      这个男生比徐帆昭还规矩,像个街头雕塑,一动也不动,视线也跟被大理石融合了似的,牢牢停在自己身上。

      “突然有点事,你们吃吧。”
      “嗯,不用等我。”

      何岸钦说不上来这感觉,明明是两个陌生人,却仿佛是一对相处了很久的朋友,在聊天途中一方有来电另一方就自然而然地闭嘴,结束后又能无缝衔接继续对话。

      这无从得知的泰然氛围反而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低着头扯了扯袋子,陈老板每次送礼花样多分量还实在,他常常被礼盒包装勒得手心发烫两臂通红。

      何岸钦正准备换只手提,却突然感到一松——袋子被男生拿过去拎着了。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提烧腊,很像城里少爷过年回老家却找不着路于是求助的样子。

      何岸钦瞪大眼睛,怔了片刻,带着某种哀伤地说:“你抢我东西干嘛?”

      男生似乎没料到他会讲出这种话,一边的眉毛挑起,胸腔都被一丝啼笑皆非带得震动,“哈?”
      马上又对电话那头说明:“没问你。”

      “我真是看错你了。”何岸钦夺回烧腊,闷闷地嘀咕,伸手掏出那片叶子想塞回男生的兜里,结果左看右看,只有工装裤上设计了个口袋,于是蹲下去伸手扯了扯,扯得他又是一阵邪火冒出来,那扣子就是个装饰,根本不是真正的口袋!

      他现在都快饿死了,还听到自己肠胃的悲鸣。何岸钦愤怒地站起,眼前炸起黑色的焰团,全靠记忆摸索着把叶子插进男生的皮带上,他忿忿地道:“还给你,我不要了,我要去吃饭了。”

      男生一直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看他自顾自的东拉西扯,听到“要吃饭了”才继续说:“还在Charon吗。”

      何岸钦顿时脊背一凉,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手还卡在人家皮带那了,缓缓抬头。

      “在啊在啊,你改变主意啦?要来吗?我们接你。”是江昕苇的声音。

      他刚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关心男生的通话对象是谁,只知道是个女孩子,没想到仅仅是凑近了这么一点,就能那么清楚地听到对方。

      他终于知道那说不出的眼熟感是哪里来的了。这个男生,好像就是昨晚他不小心看到视频的当事人。

      叫什么来着?何岸钦拼命思索,什么岳?他只记得他们一直在“岳哥岳哥”地喊。

      “饿了?要不要一起吃?”他捏了捏他的肩膀,相当自然地问。

      何岸钦回神,连忙摇头。电光火石间又想起来,兰,他好像姓兰。

      江昕苇非常迷惑:“啥?你在问我吗?我当然饿了,一直在等你到场呢。”

      他说:“那你们吃吧,我又有事了。贻贝是法国空运的,很鲜甜,尝尝看,你会喜欢的。”

      他捏住后就不放手,何岸钦扭头盯着抖了抖肩,想把它抖掉,没想到越抖越牢固,他的半边身体都快抽搐了那只手还死死扒在上面。

      “噗......”何岸钦抬首,撞进他笑意潋滟的眼里。

      “......我的话很好笑吗?”江昕苇一顿,语气中的不满已经溢到何岸钦这头了。“你没有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挂掉,不觉得这样很不尊重我吗?你们男的怎么老这样?”

      “抱歉。”兰岳严肃起来,手也规矩地缩回去,解释道:“确实没有专心,但我有在听。学校的事虽然还没决定好,可我不打算去附中......”

      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爆发一声惨烈的哨音,“什么——?!”

      兰岳皱着眉拿远了手机,何岸钦也被这声惊得一激灵,他竟然能听出这是燕笃的绝叫,有些凄厉,有些憾痛,尖锐到变成一根羽毛,挠得他耳朵发痒。

      何岸钦揉揉耳洞,嘟囔了句:“帕瓦罗蒂再世了。”

      兰岳轻咳两声,看了他一眼,匆匆终止对话:“明天再说,先挂了。”

      在结束通话的前一刻,何岸钦还能听到燕笃悲壮的呻吟。

      “哦!不!.......”混着江昕苇心力交瘁的抱怨,“吵得要死,端上来盆龙肉我都没心情吃了。”

      世界突然安静了好多。

      兰岳一把揽过他,手臂穿过后颈搭在刚刚捏过的肩上,好哥俩似的催促:“走啊,吃饭去。”

      靠得太近,何岸钦闻到一种更隐秘的,在社交距离下绝不可能闻到的香味。他想了想,有点像佛手柑。

      他的手臂也很沉,没收力,隔着皮衣都能感到隆起的肌肉围在脖颈处,叠戴的戒指项链也在耳边发出细密的轻响。

      何岸钦不太适应这么亲近的,几乎是被拥抱的接触,但心里又认为朋友的朋友也算半个熟人,也不好意思说出什么抵触的话拂了人家的心情。

      或许有些人就是会用肢体语言表达友好。

      何岸钦暂且忍过这股淡淡的不适,小声道:“我没说要跟你一起吃啊。”

      兰岳微笑着,“可我想跟你吃。”

      何岸钦不吭声了,脚步沉沉地走向烧烤店。他试图努力,可从没见过这么直白又自来熟的人,更说不出拒绝的话,不然显得有多小气狭隘似的,连顿饭都不愿意一起吃。

      “对了。”兰岳想起什么,低头凑到他旁边,认真地说,“我要为自己辩白一下,这个袋子看着挺重的,你的手也特别红,所以刚刚我想帮你提,不过可能举动鲁莽了,但我没有想抢你的东西,抱歉。”

      何岸钦扭头看他一眼。兰岳的表情很真挚,虽然穿着看上去是潮流的冷酷,是皮质和金属混合的不近人情,但他的脸实际上是没有很强烈的攻击性的,周正又可靠,是可以让每一位长辈都无条件信任的端庄。

      那一小段反胃的饿意熬过去后,何岸钦的心情平静下来。他会回想刚刚的举动和言语,感到一阵羞耻。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演完了一场独角戏,还给一个无辜且热心的朋友的朋友扣了好几顶帽子。

      被兰岳这么看着,他更是愧疚,这种愧疚甚至压制住兰岳的无间的靠近所带来的不适。

      何岸钦盈着青涩的腼腆,拍了拍兰岳的手臂表示抱歉,吞吐着:“是、是我反应太大了,对不起。当时太饿了,脑子很呆,所以说话没经过思考。我没有真的认为你在抢,是我口不择言了,对不起。”

      “太饿了?”兰岳皱着眉,“饿多久了?”

      这下还真把何岸钦问住了,他开始回忆自己的进食过程。严格来说,真正吃上一顿有碳水维生素和油脂的饭是四天前,还留了一大半。

      这期间全靠时不时塞一颗糖,陪家里人用餐的时候夹两块配菜度过。

      他含糊地说:“唔......大概一天半吧。”

      兰岳的手滑到他脑袋上揉了揉,说:“你想吃什么?长时间空腹的话不能突然吃太刺激或者太油腻的。”

      何岸钦又突然灵光起来,“你都不知道我要吃什么,怎么就跟我一起吃饭了?”

      兰岳无所谓地说:“吃饭还能有什么特别的?难道你要吃人肉?”他把袖子拉起,将手臂伸到何岸钦的面前,很慷慨的样子:“那你吃吧。”

      他的体温好高,热度激发了他身上的味道,没了外套的掩盖,一种健康的雄性肉/体的气息混合着佛手柑的暗香直勾勾地雾在何岸钦面前。

      何岸钦被染得莫名有些脸热,他看着那条肉筋虬结的小臂,像凸出地面的树根,让人忍不住去探究这颗树到底有多壮硕。

      兰岳这个举动确实引出了他的食欲,不是为了维持生命特征,而是真的产生了某种饥饿,从骨缝里散发,接着被血液传输到五脏六腑,让他全身都被这饥饿带来的空虚侵蚀。

      他的牙根被传递痒意,脑海中开始想象如果咬上去,那么第一下绝对是有阻力的,接着加重咬合,有些紧绷的肌肉就会柔软下来,舌面贴着被咬起来的肉,那佛手柑的香就会飘进他的嘴巴里指导牙齿再嵌得深一些。

      等他过完瘾离开时,还会依依不舍地轻吮那一小块皮肤,上面有水渍,有近乎吻迹的红痕,还有他深深的牙印。

      何岸钦咽了咽唾沫,喉结滚动,被人用指节抵着慢慢揉了一下。

      兰岳笑他:“真的想吃啊?都吞口水了。”

      何岸钦咬着口腔内壁的肉,心想,我是真的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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