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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响 清晨五点, ...

  •   清晨五点,城市还未完全苏醒。

      市局医院顶层,特护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点滴落下的声音。白炽灯冰冷地照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沈祈安被送进检查室已经快一个小时。陆今安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明明灭灭。他脚边已经散落了几个烟头,烟灰缸就在不远处,他却像没看见。

      他换下了行动时的作战服,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身上还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有些是他的,有些是别人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

      但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视线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检查室大门,像一尊沉默的、焦灼的守卫雕像。

      脚步声响起,李浩然拿着两个纸杯过来,递给他一杯:“陆队,咖啡,没加糖。”

      陆今安接过,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却没什么感觉,只是机械地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像他此刻的心情。

      “周秉坤没抓到。”陆今安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抓到的都是小喽啰,知道的有限。他像泥鳅一样滑走了。”

      李浩然也靠到墙上,叹了口气:“他太狡猾了,肯定不止一个出入口,提前安排了退路。不过,他这次的损失也不小,那个据点被我们端了,抓了他好几个得力手下,还缴获了一批武器和通讯设备。最重要的是,祈安救回来了。”

      祈安。这个名字从李浩然嘴里说出来,让陆今安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是啊,人救回来了。可救回来的,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检查室的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神色凝重。

      陆今安立刻掐灭烟,几步上前:“医生,怎么样?”

      医生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姓陈,是市局专门从省里请来的,擅长处理创伤后应激和药物滥用。他看了一眼陆今安,又看看他身后同样紧张的几个警察,叹了口气:“陆警官,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透进来。

      “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陈医生压低声音,“身体上的损伤主要是长期营养不良、肌肉萎缩、脱水,以及手腕脚踝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骨裂。这些通过治疗和静养,可以慢慢恢复。”

      陆今安的心往下沉:“那……精神方面呢?”

      “他遭受了严重的躯体虐待和精神控制。”陈医生的语气很严肃,“身上有电击、针刺、长时间捆绑的痕迹。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他血液里检测到高浓度的致幻剂成分,以及多种精神类药物的残留。从剂量和代谢情况看,他被系统性地注射这些药物,时间不短,目的是摧毁他的意志,制造混乱的记忆和认知,便于控制。”

      陆今安的手指猛然收紧,纸杯被捏得变形,滚烫的咖啡溢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毫无察觉。“他……会有后遗症吗?”

      “不确定。药物对大脑的影响因人而异,而且他遭受的痛苦和恐惧本身,就是巨大的创伤。他现在处于一种……自我封闭的状态。对外界的刺激反应迟钝,回答问题很慢,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我初步判断,是急性应激障碍,并且有解离症状的倾向。简单说,他的意识可能在自我保护,逃避那些无法承受的记忆和痛苦。”

      陈医生顿了顿,看着陆今安瞬间惨白的脸,语气放缓和了些:“不过,也不是全无好消息。他对你有很强烈的、正向的情感连接。我给他做检查时提到你,他的眼神和肢体语言有明显的反应。或许,你可以成为他重新建立起对现实世界信任的……桥梁。”

      陆今安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暴戾和心疼死死压下去。“我现在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但他可能需要休息,最好安静的环境,不要有太多人,不要给他压力。他现在很脆弱,像惊弓之鸟。”

      “我明白。”陆今安哑声说。

      “我已经给他用了温和的镇静和营养支持药物,他可能会睡一会儿。另外,”陈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药,递给陆今安,“这是缓解焦虑和帮助稳定情绪的药物,如果他在清醒时表现出严重的恐慌或攻击性,可以按说明给他服用一片。但最好在医生指导下使用,这只是应急。”

      陆今安接过药瓶,冰凉的玻璃瓶身贴着他滚烫的掌心。“谢谢您,陈医生。”

      陈医生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陆今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呼吸,才转身走回病房门口。李浩然和其他几个队员都看着他,眼神里是担忧。

      “陆队……”

      “我进去陪他。你们先回去休息,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周秉坤的案子,没完。”陆今安的声音很平静,但那股压抑的狠戾,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凛。

      “是!”

      队员陆续离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陆今安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沈祈安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显得格外瘦小脆弱。他手上打着点滴,露在外面的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有几道未愈的细小擦伤,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睫毛不安地颤动,像是在做噩梦。

      陆今安轻轻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脸。分开不过短短一个月,却像是隔了一生那么久。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眼底有星辰大海的沈祈安,此刻像个易碎的瓷娃娃,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身上插着管子,缠着纱布。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抚过沈祈安紧蹙的眉心,想要抚平那些不安的褶皱。

      沈祈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却没有醒来。

      陆今安收回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时间无声流淌,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曦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不知过了多久,沈祈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气,空洞,茫然,没有焦距。他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床边。

      当视线落在陆今安脸上时,他怔住了。眼神依旧是茫然的,像是不认识,又像是在努力辨认。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祈安,”陆今安放轻声音,生怕惊扰了他,“是我,陆今安。你安全了,这里是医院。”

      沈祈安看着他,眼神里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但又凝聚起另一种更深的困惑和……恐惧。他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可身体太过虚弱,只是轻微地挣动了一下。

      “别怕,是我,陆今安。”陆今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恳求的温柔,“你看清楚,是我。我们在落鹰峡,我把你从火车上救出来了,记得吗?”

      落鹰峡……火车……

      沈祈安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空洞被撕裂,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黑暗的车厢,轰鸣的风声,粗暴的推搡,还有……还有那个带着滚烫体温和泪水的、紧紧的拥抱。

      “……陆……今安?”他嘶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我。”陆今安立刻握住他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陆今安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轻轻摩挲着,“我在这里,没事了,都过去了。”

      沈祈安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松开。他闭上眼,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我……”他开口,声音断续,“我好像……做了很多梦……很乱……分不清……”

      “分不清就不要去分。”陆今安握紧他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像在为他锚定混乱的意识,“记住现在,记住我在这里。你是沈祈安,你安全了,在医院的病床上,我陪着你。其他的,都不重要,等你好起来,我们再慢慢说。”

      沈祈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被他握着的手,反反复复地、极其微弱地蜷起,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份触碰的真实性。

      陆今安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饿不饿?医生说你可以吃一点流食。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沈祈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似乎也混乱了。

      陆今安松开他的手,起身去倒了小半杯温水,用棉签蘸湿,小心翼翼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慢慢来,不着急。先喝一点点水。”

      温水流过干渴的喉咙,沈祈安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陆今安又喂了他几小勺温水,然后按铃叫了护士。很快,护士送来一碗温热的、熬得稀烂的米粥。

      陆今安接过来,坐在床边,用小勺舀起一点点,吹凉了,送到沈祈安嘴边。“尝尝看,小心烫。”

      沈祈安看着他,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顺从地张开了嘴。粥很软,几乎没有味道,但他吃得很慢,一勺,两勺……吃到第五勺的时候,他摇了摇头,闭上了嘴,表示不吃了。

      “好,不吃了,休息一下。”陆今安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

      沈祈安重新闭上眼,似乎耗尽了力气。但这一次,他的眉头不再蹙得那么紧,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陆今安就这样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窗外,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驱散了病房里最后一丝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李浩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有些凝重。

      陆今安轻轻松开沈祈安的手,确认他睡熟了,才起身走到门口,压低声音:“怎么了?”

      “陆队,有点新情况。”李浩然把文件夹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小陈那边审讯有突破。有个俘虏交代,周秉坤在转移前,在囚室……不,在那个关押祈安的地方,留下了一份‘礼物’,说是给陆队你的。”

      陆今安眼神一厉,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拍摄地点显然是那间阴暗的囚室。照片上,一面空白的墙壁上,被人用红色的颜料——或者血迹——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陆警官,礼物喜欢吗?」

      「这只是开始。」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在他彻底崩溃之前。」

      字迹狰狞,充满恶意。

      陆今安的指骨捏得咔咔作响,眼底瞬间布满血丝,狂暴的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像是要将它们烧穿。

      “还有,”李浩然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不忍,“他们在囚室里,还找到了这个。”

      他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颗……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廉价包装的那种。和沈祈安昏迷前,嘴里含着的那颗,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同样的红色颜料写着两个字:「甜吗?」

      是那个女孩。林雯。

      她给沈祈安的糖,被周秉坤发现了。那女孩……

      陆今安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和暴怒死死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林雯……有消息吗?”他声音嘶哑地问。

      李浩然沉重地摇头:“问过所有俘虏,都说不知道。周秉坤离开时,只带走了两个贴身保镖。林雯……可能凶多吉少。”

      陆今安沉默了几秒,将文件夹合上,递还给李浩然。“封锁消息,尤其是关于林雯和这些字的内容,绝对不能让祈安知道。安排人,继续审,挖出周秉坤所有可能的藏身地点。他跑不远,肯定还在我们的地盘上。”

      “是。”李浩然点头,犹豫了一下,看着陆今安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陆队,你也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安排人守着。”

      “不用。”陆今安斩钉截铁,“我守着他。你们去忙,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李浩然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陆今安重新走回病床边,看着沈祈安沉睡中依旧不安的睡颜,伸出手,将他额前微湿的碎发轻轻拨开。

      周秉坤……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冰冷的毒。

      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地狱。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沈祈安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脆弱的光晕。陆今安静静地守着,像守护着失而复得的、唯一的珍宝,也像守着一场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漫长的噩梦。

      窗外的城市开始喧嚣,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阴影,一旦落下,就难以驱散。

      有些回响,注定要震颤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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