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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碎片 接下来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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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沈祈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药物、虚弱、以及大脑自身的保护机制,让他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意识的角落里,用长久的睡眠来逃避清醒时必须面对的一切。偶尔醒来,他也异常安静,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或者视线无焦点地落在某处,对陆今安的呼唤反应迟钝,回答问题时言语混乱,前言不搭后语。
“我是谁?”
“沈……沈祈安。”
“那我是谁?”
“……陆警官。” 有时候他会这么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恭敬,像是面对一个需要提防的陌生人。有时候,他会在长久的凝视后,用极轻的声音,吐出两个字:“今安。” 每当这时,陆今安心口那拧紧的弦,才会稍稍松动半分。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摇头,或者干脆闭上眼,拒绝交流。陈医生每天都来,问一些简单的问题,观察他的反应,调整着用药。私下里,他告诉陆今安,沈祈安出现了明显的认知功能障碍和记忆碎片化。他可能记得一些零散的事件或感受,但无法将它们按正确的时间顺序和逻辑组织起来,现实与药物催生的幻觉、与恐惧和痛苦交织成的噩梦,在他脑海中混成一团。
“就像一面打碎的镜子,”陈医生比喻道,“每一片都能映出一点影像,但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稳定熟悉的环境,以及……时间和耐心。”
陆今安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稳定熟悉的环境”。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处理工作就在病房角落的临时办公区,用极低的声音通话、查看卷宗。他刮了胡子,换了干净衣服,但眼底的阴影和身上那股紧绷的气息,却挥之不去。只有在给沈祈安喂水喂饭、擦拭身体、或者仅仅是坐在床边,默默握着他的手时,那股锐利的、属于猎人的气息才会稍稍收敛,变成一种沉默的守护。
第四天早上,阳光很好。沈祈安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喝了大半碗粥,甚至主动要求坐起来一会儿。陆今安小心翼翼扶起他,在他背后垫好枕头,调整点滴架的位置。
沈祈安靠在床头,目光投向窗外。住院楼后面有一小片绿化带,几棵梧桐树正长得茂盛,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细碎的光斑。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不再完全是空洞,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色,在看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祈安,”陆今安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在想什么?”
沈祈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眨了眨眼,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树……长叶子了。”
“嗯,夏天了。”陆今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夏天……”沈祈安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又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夏天……好像……有蝉叫……很吵……”
陆今安心中一紧。沈祈安被囚禁的地方,是废弃的防空洞深处,根本听不到蝉鸣。这是他过去的记忆,正常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了吗?
“对,夏天有蝉。”陆今安尽量让语气平稳,带着一丝鼓励,“你喜欢夏天吗?”
沈祈安再次沉默,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不知道……热……有时候,会下雨……很大的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困惑,“可是……窗户……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陆今安,眼神里有孩童般的迷茫和无助:“陆警官,我房间的窗户……是什么样的?我不记得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捅进陆今安的心里。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他竭力控制着表情,伸出手,覆在沈祈安揪着被单的手上,将那冰凉的手指轻轻包裹住。
“你住的地方,窗户很大,朝南,每天早晨阳光都能照进来。窗台上,你养了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很漂亮。楼下有一棵老槐树,夏天开满白色的花,很香。”
陆今安描述着沈祈安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公寓,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那是他曾经无数次“路过”、“蹲守”,默默注视过的地方。
沈祈安听着,眼神专注,像是在努力想象那个画面。“绿萝……老槐树……” 他喃喃重复,眉头渐渐松开一丝,但很快又困惑起来,“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生病了,需要在这里治疗一段时间。”陆今安选择了一个最温和的解释,“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回去,看你的绿萝,闻槐花香,好不好?”
沈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又靠回枕头,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的梧桐树。“好。”
这次短暂的、还算清晰的交流,让陆今安和陈医生都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曙光。但创伤的恢复,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下午,沈祈安午睡醒来,毫无征兆地陷入了剧烈的恐慌。
起因是护士进来换点滴瓶。那是一个新来的年轻护士,动作稍微快了一些,推着治疗车进来时,金属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就是这个声音。
沈祈安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视线死死盯着护士手中的点滴瓶和针头,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向后蜷缩,拼命想躲开,却因为虚弱和身上的管线而动弹不得。
“别过来……别……别打……” 他嘶哑地、破碎地喊,声音里是濒死般的绝望,“走开!求你……走开!”
护士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陆今安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用身体隔开了护士和沈祈安的视线,同时伸手,却不是去按住挣扎的沈祈安,而是虚虚地、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肩膀,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却没有真正用力束缚他。
“祈安!祈安!看着我!” 陆今安提高声音,但语气是沉稳的,不是喝令,而是带着一种能穿透恐慌的力量,“是我,陆今安!这里是医院,她在给你换药,是帮助你,不会伤害你!看着我!”
沈祈安的挣扎顿了一下,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转动,焦距对准了陆今安的脸。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
“陆……今安?”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陆今安放缓声音,手掌一下下,极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你看,只是换药。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放松,呼吸,跟着我,深呼吸——”
陆今安放慢自己的呼吸节奏,引导着他。沈祈安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确认安全。过了足足两三分钟,他狂乱的心跳和呼吸才稍微平复一些,但身体依旧僵硬,警惕地看着已经退到门口、脸色发白的护士。
“没事了,你先出去,药等会儿再换。” 陆今安对护士说,语气不容置疑。
护士连忙点头,推着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祈安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陆今安怀里,但抓着他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陆今安维持着那个半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一点点平息。许久,才听到怀里传来极低的、含糊的呜咽:“我……我害怕……针……很疼……一直扎……黑黑的……好多人……他们按着我……”
断断续续的词句,破碎的控诉,像冰冷的玻璃碴,扎进陆今安的耳朵里。他能想象出那副画面——在阴暗的囚室里,被强行按住,注射那些摧毁神智的药物。每一次针头刺入,带来的不仅是生理的痛苦,更是尊严的践踏和意志的凌迟。
“都过去了,祈安。” 陆今安的声音低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和某种压抑的痛楚,“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人那样对你了。我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再伤害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安抚的话语,直到怀里的人再次昏睡过去——这次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虚脱。陆今安小心地将他放平,盖好被子,擦去他额头的冷汗和眼角的泪痕。
他坐在床边,看着沈祈安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睡颜,手背上青筋隐现。愤怒、自责、心疼,还有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知道,沈祈安的康复之路,漫长而艰难。这些突然爆发的恐慌,混乱的记忆,对特定声音、物品的恐惧反应,都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是更庞大、更黑暗的创伤阴影。而那个制造这一切的魔鬼,还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在暗处,用那双恶毒的眼睛,欣赏着他们的痛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陆今安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是李浩然发来的加密信息。
「陆队,有发现。我们在南郊一个废弃仓库,找到了疑似周秉坤另一个备用落脚点。有近期生活痕迹,但人已离开。不过,我们找到了这个。」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简易的木架,上面用图钉固定着几张照片。照片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沈祈安。有他在福利院的旧照,有他出道初期青涩的舞台照,有他参加公益活动时的抓拍,甚至……有不久前,他在市局附近便利店买东西时的侧面照。照片旁边,用红笔写满了扭曲的字迹,大多是“猎物”、“完美”、“摧毁”、“礼物”之类的词汇,触目惊心。
而在这些照片和字迹的中间,最显眼的位置,钉着一张撕开的糖纸。
橘子味的,廉价的水果硬糖糖纸。
下面用更大的红字写着:「甜美的代价」。
陆今安盯着那张糖纸,眼神瞬间冷得能结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警告。
这是宣战。是周秉坤对他,也是对沈祈安,赤裸裸的、充满恶意的挑衅。
他缓缓抬头,看向病床上沉睡的沈祈安。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无法驱散那层笼罩着他的、无形的阴霾。
周秉坤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沈祈安,是他精心挑选的,用来折磨陆今安,也用来取悦他自己的,最完美的“玩具”。
陆今安握紧了手机,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冰冷如刀锋般的眼神。
那就玩吧。
看看到最后,谁是猎人,谁才是那只……自寻死路的老鼠。